1980年,我们跟着导师外出进行科考,崔志宇带了两副眼镜,其中一副是老花镜,她说要将它一直挂在脖子上,那副老成的模样简直要赶得上领域泰斗。
为什么?我们问。
她说有两个原因,一是表达深耕科研的决心,她到老了也会坚持这种理想,所以要提前体验这种会贯穿后半生的心情,很高尚吧。
我们给组里年龄最小的孩子献上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她崔志宇哪怕老了,白发苍苍,穿上绿马甲,带个老花镜,也会像今天这般美丽动人。
那个年代理想主义真切存在并焕发勃勃生机,可再生的心气遍地开花,但一时兴起琢磨学术风穿搭未尝不是一种更合理解释,我们一致认为后者才是主要因素。
崔志宇xi你真自恋……但,好吧,是实话。
她笑起来毫不吝啬地把大眼睛压缩成一条缝,尽管如此眼睛里烁光仍亮得惊人,要将我们穿透,直直连向树林深处,连向谁?
林深时见鹿,那道光被收束到第二天偶然遇见的一只小鹿眼里,它背后是歇息或玩耍的鹿群,它们都有着像志宇的大而灵动的眼睛。
我们没有惊扰,静静地远远地重重吸气轻轻呼气地看着,为了回馈我们的礼貌,它蹦两步退一步走三步,终于是到了我们面前,找了与它一般像的人轻轻舔舐。
志宇手里出现一片湿润的深绿色四叶草。
2010年,志宇来信说她又回到了那片第一次科考的树林,林子依旧茂密新鲜,但林子里曾成群成群的鹿,如今只剩几只了。
她又说,可能,有一些离开了树林,走到了沥青路上去。
我得回信说些什么:
志宇,祝你一切都好……
笔不走动了,我想回信,却不知道写下什么,问问她的近况吗?那必定是充满着植物汁液的,苦里回甘,问问她的未来吗?
可除了志宇,后来的我们都太过专注于钻进人潮人海,先后都走出了那片树林,再转身时,发现自己的双眼早已无法与林间那道光建立起联系,我们靠味道,靠油烟气、柴米醋盐、粗茶淡饭的游丝触碰她,这味道太淡了,一淡再淡,就没有了。
我又想到那天在树林里看见的鹿,鹿的角,鹿的皮毛,鹿的蹄子,鹿的尾部,鹿的眼睛,以及,志宇的眼睛,烫得吓人。
手中的信纸,什么都没有,却承载了太多,远比含羞草要羞涩,亦或是,羞愧,发出细碎声后紧紧缩成一团,滚进我开着的第二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张保存完好的老照片。还是1980年的那次科考,我们刚刚被导师狠狠训了一通,人在羞愧的时候耳根和脸都会红,志宇格外红。
于是我们问志宇,
你还好吗?不用往心里去的,我们下次改正了就好。
志宇憋不住笑,将一直放在背后的拳头伸出来,摊开,说,
看我找到了什么,四叶草,有好几株呢,大家一人一个!
是她喜欢的深绿色,正湿湿地静静地躺在手掌心,也随着志宇手掌的动作起伏,好像呼吸。
真是值得纪念的时刻,拍个照吧。我说。
咔嚓!
照片里她一头酒红色,穿着绿马甲,脖子上挂着老花镜,由于镜头微晃所以还没拍到四叶草,但她那模样倒是照得一清二楚。
这张也留下吧,看着吧,我老了也会像现在一样漂亮的,到时候你们都得过来印证。
她不仅说了,还将这句话写在了照片背面,贴上了四叶草。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现在的她,就是照片里的那样。
白发苍苍但染起酒红色,会往林子深处走的,带着胸前那副老花镜,嬉笑似得承诺,她一定要往林子深处走的,然后遇见一群鹿,可能只剩一只鹿了,它有着像志宇一般大而灵动的眼睛。
而那些离开了树林的鹿,嘴里含着四叶草,是呦呦鹿鸣里封存着最后一封信:
如不能再见,祝你一切都好,我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