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火柴人生》

第一章

“叮咚”一声，林恩度抬头望去，一个男人走进咨询室，下午四点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见他右边肩膀上一层细细的粉末——不知道是从哪里蹭到的墙粉，给这件洗到发白的蓝色T恤又添了一笔颓丧。

来人眉骨很高，投下的暗影遮住眼睛，眼眶有些凹陷，淡淡的黑眼圈浮在眼下，眼皮半耷，嘴唇紧抿着，看起来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赵除看着桌子后面过分年轻的人问出了第一句话：“请问咨询是免费的吗？”

“第一次是免费，后续需要收费。”

“我可以坐下吗？”赵除问道。

林恩度点点头，视线移动，对面的男人皮肤很白，看着像二十七八左右，鼻梁挺直，是那种如果精神好一点会显得很英气的长相。可惜似乎睡眠不够，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丧气。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几缕垂下来，他也懒得抬手去拨，只是偶尔眯一下眼。嘴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像在防御着什么，是那种不想让人靠近，又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的、介于懒和丧之间的微妙矛盾感。

“我应该先从哪里说起？”面前的薄唇开合间吐出声音。

“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林恩度递了一份简易版合同过去，“虽然第一次是免f的，但我们作为专 业的心理倾听师，一定会保护好客户的隐私，尽全力解决客户的难题，同样的也需要客户配合我们做一些资料收集工作。”

“我叫赵除，今年刚满30岁，在城东一家汽车维修厂修车，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车子换一些基本部件，没有涉及很难的技术工作，基本最累z最脏的活儿都是我和其他几个新来的同事干的。”

林恩度瞥向他拿着合同的双手，五指瘦削，手指皮肤的纹路里果然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我的女朋友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已经快结婚了，可是......”赵除声音哽咽了一下，鼻头有点发酸，眼睛移向旁边的沙发，继续道：“可是因为彩.礼问题没谈拢，这个月分手了。”

“我的家庭条件也不算好，房子是前两年在县城边上买的，两室一厅，首付已经掏空了爹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还借了我姐5w，每月还要还两千多的房贷，刨去吃喝和目前每月的房租，因为工作的问题只能租房，月月光。”

“我想问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赵除的眼眶泛起微红。

他今天穿的T恤是V领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的形状。锁骨很深，像是能养一汪潭水的那种深，可是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像一口已经干涸多年的枯井。

“人生的意义当然不止于此。我不想说那些鸡汤，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林恩度顿了顿，“为什么人们常说现实生活像是科幻小说？可能恰恰因为科幻小说反应的就是现实。”

“我们从出生到幼儿园、小学、初高中、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买房买车，然后老死，甚至有些人都等不到老死。”

“我们每天朝九晚五、甚至996、007地工作，背着房贷车贷，看似自由，却常常感觉活得像个机器，机器都还有休息的时候......”

“我们都习以为常的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可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赵除微微瞪大了眼，有点激动，又有点疑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过《星球大战》吗？你向往桃花源的存在吗？也许我们大家，都只是某些更高科技的存在牧养的奴隶罢了。所以你感觉活着没有意义根本不奇怪。”

赵除几乎要吼出声来：“你说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过，根本就是匪夷所思！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和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听着好像更加没必要活着了！”

林恩度举起双手做出下压的动作，“淡定一点，活着当然是有意义的，人的生命宝贵而且神奇。知道真相是有必要的，没有人想要被欺骗和隐瞒。”

“我们大多数普通人不论付出多少努力，很多人都只能拥有平凡的收入，过着基本温饱的生活。”

“可是即便如此，有的人自己只有一片面包，却可以分给其他饥饿的人半块，这是多么伟大的分享精神，这就是多么可贵的光和爱！”

“人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和爱，只要我们意识到这点，我们就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甚至改变世界。”

小说《火柴人生》第二章：去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

两个小时后，咨询结束了。

“下次遇到情绪不好的时候，可以多试试我刚才说的，去大自然走走，在小溪边玩玩水，听音乐，大声唱歌，随便画点什么，或者写出来，给自己煮点东西吃，或者去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当然必须在合法范围内。”

“如果以上做完都没有用的话，试试我教你的卡拉汉技巧。如遇紧急情况请联系当地正规机构。”林恩度翻了一页笔记本，打了个勾。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室内弥漫着暖黄色的灯光，林恩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咨询差不多就到这了，接下来是否还要继续咨询你可以考虑一下。”

赵除还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合同的边角，沉默了几息：“……嗯。刚才说的，我好像有些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他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脸也有些热，双颊范起微红，“今天非常感谢您，我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我……我还想继续做咨询，可是我没有多余的钱支付，我真的希望能继续下去……”

赵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着林恩度道：“您需要修车吗？我可以帮您修车，您看可以吗？”

林恩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赵除，对方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竟显得比灯还要亮几分。

他支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才道：“过几天我有一个外出的单子，你有空的话可以给我当司机兼助手，你可以根据你的工作时间来做考虑。”

赵除腾地站起来，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太感谢您了！”

林恩度从桌边拿起一个便签本，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这是下次的时间。你能来的话就到这里找我。合作愉快！”

赵除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兜里：“好的，谢谢您。”

两人走到门口，林恩度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下周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赵除轻轻点了一下头：“您也是。谢谢。”他走出房门，背影渐远。

林恩度轻轻关上门，顿了两秒，回到桌旁，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然后合上了本子。

几天后。

赵除准时到达咨询室。

林恩度简单跟他介绍了一下客户情况，两人便出发前往客户家里。

《火柴人生》第三章

这次林恩度两人去家访的客户是个有中度抑郁倾向的中学生廖小禾。

客户家长因家庭经济紧张没办法付高昂的咨询费，恰巧看到有免米的心理倾听咨询活动，这才找上林恩度。

廖小禾家位于一栋老式居民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杂物堆得到处都是，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林恩度和赵除坐在茶几边的小沙发上，沙发套看样子是阿姨自己缝的，蓝白格子的棉布，坐久了会起皱。

王阿姨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推了推茶几上的果盘，招呼两人随意，便去叫廖小禾了。

两人刚到的时候，廖小禾已经在房间里听到了动静，但她有些害怕，躲在门后面偷偷听着外边的谈话。

王阿姨拉着廖小禾去客厅打了招呼。几人客套地聊了几句，林恩度便要求单独和廖小禾进行咨询。

约摸一小时后，林恩度把赵除叫了进去。

廖小禾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去了几乎所有的空间，只留一人行走的小道。

书桌上堆着课本、试卷和几本漫画，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几张奖状，奖状纸已经微微卷边了。

洗得发白的窗帘透出一点晨光，在林恩度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亮光，赵除仿佛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你认为现在的学习没有用。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现在的教育确实不完美，它没有做到有教无类，没有因材施教，没有激发你们的创新意识，没有扬长避短……”

“但它确实算是目前普通人向上走的少之又少的桥梁。你可以厌恶这个世界狭窄，却不得不扎根这个世界，去融入这个世界的规则。再去想办法创新你想要的东西。”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大部分普通人勤勤恳恳工作几十年，得到的工资也只能勉强糊口。想再向上是天方夜谭的。打开视野和通道的关键是什么？”

廖小禾沉默了半晌道，“是…经历？”

“正确，可是你有多少时间和资源去经历？普通人想要获取信息的最便宜和简单的办法是阅读。阅读什么就需要自己的判断力，你应该听谁的？遇上信息爆炸的时代，选错就搞砸了。”

林恩度没说出口的是：选错了，这辈子都在背负着债务，工作还债，勉强生存，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其实你已经步入了某种奴隶的行列。

但即使如此，很多人确实在为社会创造价值，谁说奴隶就没有创造价值了？奴隶可比寄生虫高大多了。

做奴隶也可以做得问心无愧。

…

赵除听着两人的闲聊，他看到林恩度唇边淡淡的浅笑，空气里弥漫的茶香，仿佛是从他的微笑里散发出来的，让人有点头晕目眩。

咨询结束后，林恩度请他吃了顿好的，他也趁机多问了一些问题。

他只觉林恩度懂得真多。

晚上，赵除意味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身处一个像是桃花源一样的世界。

这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动物随处可见，人们和动物相处得很好……

人与人之间都是微笑的和蔼的，这里只有善良的互相帮助的人。

像是在古代，却又有很多他没见过的动植物和令人惊讶的高科技。

他感觉无比的放松，毫无压力和恐惧，似乎在这里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被评判，这里只有完美和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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