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李清照的史料,我突然感到男权社会中的女性活得真是特别不容易。当你意识到自己跟整个男权社会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你就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生存策略。
结婚前的李清照,有谁是不敢怼的?张耒写诗赞赏郭子仪。李清照拿出丰厚的知识积淀,洋洋洒洒写反驳文,论点明确、论据充足,如今读来依然觉得字字珠玑,读来非常过瘾。
国破夫死,她被迫南渡。在动荡和疾病中开始了第二次婚姻,但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一场灾难。张汝舟接近她,图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手中剩下的金石文物。婚后发现她“囊无余财”,立刻撕下伪装,对她拳脚相加。按宋律,妻告夫,即使证据确凿,女方也要先判两年徒刑。她用两年的时间,去赌一个离婚的自由。这不是勇气,这是绝望中的算计。她不是不知道代价,她是把代价算清楚了之后,依然选择去承受。
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最终在友人帮助下,张汝舟被流放,她得以免刑。但她立刻写了一封《投内翰綦公启》去感谢搭救她的人。这是整件事里,最让后世读者心酸的一步。信中,她预感到自己会成为“甚嚣污足”的笑柄。她明明是被家暴、被欺骗的一方,却要主动把自己放在一个“有亏”的位置上请求谅解。这种自我贬损,不是软弱,是她在那个社会里求生的唯一策略。因为社会不会同情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必须先承认自己错了,才能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之后,她写了那篇著名的《金石录后序》。这篇序里,她用了大量篇幅回忆与赵明诚的青葱往事,写他们如何典衣易物、相对展玩。她把自己后半生的所有努力,都归因于是为完成赵明诚的遗愿。我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给传统社会递交的投诚。在那样的时代,一个女性,哪怕是再嫁又离异了,也必须向传统社会证明,自己的心从未离开过第一任丈夫,自己如今的一切都只是“代行夫志”。
她的才华和叛逆,可以帮她写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却无法帮她免于被家暴、被嘲笑、被污名化的命运。她可以用笔写下对历史的洞见,却唯独写不出那份被平等对待的权利。
今天的社会,当然比那时候要进步太多了,但这种现象杜绝了吗?并没有。男尊女卑的意识,深入骨髓。女性在家庭中的贡献不被量化甚至被人为忽视、女性在职场上必须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拿到同等结果,好的机会和资源往往也落不到女性头上。你指出这一点,他们就骂你“拳师”。然后,为了做事减少阻力,你只能像李清照一般,策略性服软。
by@晏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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