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对高考语文命题六大变化的探析》(连载之一)
近年来全国卷高考语文试卷的命题呈现六个变化,呼应高中语文课标 “核心素养”导向,稳步推进考试的变革。
一是从“考知识”转向“考素养”。命题不再把知识或技能拆分到不同试题中去考,而更多采用“打包”的综合方式出题,以语言运用为基础,融合思维能力、审美能力、文化传承与理解等方面的考察,考的是综合的素养。例如2025年新高考Ⅰ卷现代文阅读选取“数字时代古籍活化”的有关文本,既考信息筛选中的语言能力,又考对“科技赋能传统文化”的辩证思考,考思维与文化自信,是语言、知识、技能和思想情感的联动考查。
二是“情境化命题”。之前的命题多瞄准某个知识点,如今将考查点置于某种语境或生活场景之中,更注重考实际的“语用”能力。如2024年新课标Ⅱ卷语言文字运用题,以“社区图书馆征集读者荐书语”为情境,要求考生修改语病、优化表达,考的是真实语境下的语言表达能力。
三是“教考衔接”。以前考题和教材基本上是脱节的,有些学校为应对考试,可能抛开教材,多采用各种教辅或者试题,舍本逐末。现在的命题注意适度回归教材,试题的素材与教材内容关联紧密,有些考题,包括作文题,就是从教材的探究题或者学习任务转化引申而来的。如2025年全国甲卷作文题“探索陌生世界与好奇心”,直接关联必修上册第四单元“家乡文化生活”;2024年古诗文阅读选取《史记•萧相国世家》,与选择性必修中册“中华传统文化经典”单元的史传文学习形成呼应。命题的“教考衔接”,有利于引导教学回归正道。
四是题型结构的调整。打破过去“论述类/实用类/文学类文本”“古诗/文言文”等细碎分类,将全卷整合为阅读(现代文+古诗文)、语言文字运与写作三大板块,考查的是“读写一体”的语文能力。
五是 “反套路、强思辨”。命题刻意规避“背模板就能得分”的设计,强化对独立思考的考查。如2024年新课标Ⅰ卷作文“互联网与AI时代,我们的问题是否会越来越少”,答案不是非黑即白,要求考生能以辩证思维去分析“技术便利”与“科技伦理”的关系。这类命题考的是长期学习积累中形成的思维能力,旨在破除“机械刷题”,引导语文教学回归育人本质。
六是重视“阅读为本”,考读书的状况,包括阅读面、阅读量与阅读速度。整个试卷150分,阅读题就占了72分,是“大头”。这个举措反馈到教学,有利于回归语文教育的本义,就是抓住读书这个“牛鼻子”,引导多读书,读好书,读整本的书。
近年来高考语文命题的变化显著,但步子是稳的,并没有颠覆性的突变,而是稳中求进。命题的六大变化,提升了科学性与选拔效度,既服务于高校对“有阅读习惯、有思维能力、有文化底蕴”新生的选拔需求,也推动了一线教学从“刷题训练”转向“素养培育”。但改革仍在深化期,部分环节仍需细化优化,有必要以问题导向开展有学理性与现实意义的研究。建议由教育部教育考试院牵头,联合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等机构,设立专项课题(如“高考语文情境化命题的信效度研究”“阅读速度考查的合理阈值研究”),依托考试大数据(而非经验总结)形成可落地的改进方案。下面,我想就高考命题改革引出的一些具体的问题,说说自己的看法。需要说明,笔者不参与高考命题,只是从学术和实践的结合上提供意见,不一定对,也不宜看作“新动向”。
一、关于阅读板块。
近年来高考语文把现代文和古代诗文阅读统一归并为“阅读”板块,下设阅读Ⅰ至Ⅳ题及名篇名句默写。现代文包括“文学类”“论述类”和“实用类”,命题的材料选取范围大大拓宽了。这几年选用的文本材料就涉及文学、艺术、民俗、社会、历史、考古、美学、教育、经济、环境、传播、科技,等等,甚至还涉及新兴的AI技术、信息伦理,等等。其涉及面之广,远超出教材。这是考知识面与阅读量,考是否关注现实,思维的活跃程度如何。面对这样开阔而活跃的材料选取,如果考生平时只读教材教辅,没有足够的课外阅读,知识面狭窄,那就难于应付。这样的命题趋向,和语文统编教材强调“读书为本”结合起来了。教材的重大改革就是把精读、略读与课外阅读联成一体,每个单元都有拓展阅读,即1加X,也是为了激发读书兴趣,养成读书习惯,扩大阅读视野。在强调多读书这一点上,高考阅读题和教材的改革相辅相成,齐头并进。
高考阅读题占分比重大(72分),是命题改革的抓手,已经呈现新的面貌,还需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优化。我有四点建议:
其一,之前是“文学类/实用类二选一”,现在改为“两类均考”,是必要的。早些年在“文学类”和“实用类”两个模块中,要求考生二选一。由于“文学类文本”阅读能力更需要长期的熏陶与积累,很难“速成”,因此历年高考选“文学类文本”的考生很少,许多学校也都不重视“文学类文本”的教学,甚至放弃这方面的学习。而从人才培养的语文综合素质要求看,文学审美教育是不可或缺的。现在把两类文本的二选一,改为都是必考,能对考生素质做更全面的考察,也将对一线教学中存在轻视文学审美教育的倾向起到纠偏作用。
但“两类均考”需避免考查的同质化。文学类文本的考查应当侧重审美鉴赏,比较活,难度大些。如2025年考鲁迅的《理水》,很多考生没有读过,甚至未听说过鲁迅的《故事新编》,几乎“全军覆灭”。这道题如果加上诸如“分析小说对现实的隐喻”“欣赏小说时空穿越、古今杂糅的手法”之类提示,难度就比较适中,多数考生都能做;而实用类文本则要侧重考信息处理的效率。如多文本对比阅读中,要求提炼“不同来源对同一事件的表述差异及原因”,也能更好考查信息提取能力与判断力。
其二,提升“检索与信息判断”题的区分度。当前多用ABCD“四选一找错误”的题型,难度偏低,靠“蒙题技巧”也能得分。建议升级为“多选+分层赋分”。例如设置五六个选项,有若干错误选项,若找出其中1项错误得2分,2项得4分,3项错误得6分(总分值不变),考对错误的判断力和辨析力。也可以引入“信息溯源”任务,如要求指出某个错误选项的结论是源于材料的第几段,并分析其推导的漏洞。
其三, “整本书阅读”进入考试。占分不宜过多,注意难度适中,主要是考有无大致读过,不是考深入分析或琐碎记忆。要避免“整本书阅读”沦为“背梗概”。如2024年北京卷“结合《红楼梦》中‘黛玉葬花’与‘宝钗扑蝶’的情节,分析两人性格差异”,不是偏题,也不求细致的探究,只要大致读过,就能回答,但也有深浅之分。这类命题对于“整本书阅读”的考查是合适的。
其四,注重考阅读速度。这是值得肯定的。现在阅读材料的篇幅不小,试卷总字数也越来越多。看来这是个趋势。我们可以比较一下高考语文试卷字数的变化情况。上个世纪50年代,高考语文试卷总数字仅有2500字左右。90年代通常是6000-7500字。2010年前后,基本维持在6000至8000字之间。但到了2025年,新高考Ⅰ卷纯文本字数已达到8647字,若加上两幅读图理解的等效文字量,总阅读量约在9500至10500字之间。阅读速度也是一种阅读能力,这已经成了高考语文的“门槛”。如果平时只有精读和刷题,没有海量阅读打底,缺少浏览、快读的训练,在这场“万字马拉松”中注定会举步维艰,还可能做不完题。看来,语文统编教材注重阅读方法,包括精读、略读、浏览、快读的训练,是必要的。(待续)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