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利文斯基
26-05-06 11:09

5月中旬,法国Delpire 出版社联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基金会出版森山大道《致摄影的情书》(图一),(图二)是目前人类历史上第一张照片。1827年7月,一位成熟稳重的科学家和发明家法国人尼塞福尔·涅普斯在法国勃艮第圣卢德瓦雷纳(Saint-Loup-de-Varennes)村,从他勒格拉庄园家中的二楼窗户向外眺望,拍摄了这一正午时分的夏季景观。影像目前被保存在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摄影收藏馆中。由于经历了180多年的化学性变质,原片影像已变得非常模糊,几乎处于消失的边缘。1952年,摄影史学家赫尔穆特·格恩斯海姆发现了这张底片,当时原版金属板的劣化程度尚轻,得以进行翻拍,这也是我们今天仍能看到它的原因。森山大道对这张照片极度痴迷,并将其视为摄影本质(光与影)的象征。2008年,森山大道曾前往此地实地考察,站在这个看得见风景的阁楼上(图三),这段经历最初记录在《日本航空》杂志里,标题为《摄影即回忆》。此外,森山大道在1990年出版的摄影集《致圣卢的情书》正是为了向这位摄影术的发明者及其诞生地致敬,其中写道:“正是本着这种精神,我将这本影集命名为那个令人难忘的地方——圣卢(Saint-Loup)。这本书既是1990年那一整天里所见到的各种光影与物件的集合,同时,也是我向在圣卢度过的那个夏日寄出的一份个人摄影讯息。”对他而言,圣卢德瓦雷纳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摄影的“故乡”。他在工作室墙上挂着它的放大副本(80 × 100 cm),日常性地思考摄影作为“时间化石”的意义。这本新书里,他用一个章节专门探讨了这张照片。

摘译一段书中文字:

“那天晚上,我首先制作了一张标准尺寸的印相(356 × 432 mm)。Konica MT-11 相机上显示的日期是1986年12月10日,图像质量尚可,较好地还原了新宿街区的氛围。待印相晾干后,我将其固定在墙上;接下来的任务是对细节进行放大翻拍。在这种练习中,任何图像都可以胜任——没有哪张照片是真正的好或坏。就我而言,这张白天拍下的快照偶然成为了起点。随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沉浸在了这项工作中。

当一个人走在街头拍摄快照时,想要通过取景器检查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行动源于转瞬即逝的印象、即时的反应、本能的反射,或是本质上属于生理性的直觉。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我们自称为摄影师,也不一定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捕捉到一切(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而这恰恰是自发性摄影如此迷人的原因。

因此,当人们对自己的印相进行翻拍并放大时,越是接近某些细节,就越会发现一些未知的形状,就像是某些被遗忘事物的碎片,夸张点说,这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张由我亲自在某天某时、在个人情感激发的瞬间拍下的图像,在挖掘其细节的过程中,变成了一堆从照片中提取出的碎片,以至于人们不再知道是谁拍摄的、又是何时拍摄的;它变成了一张被解构、被拆解的图像,随后以不同的方式重获新生。

这种思考并非心血来潮。长期以来,我一直意识到摄影图像的悖论,并曾多次以各种方式探讨它。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具体、直接地从单一一张照片出发进行尝试。我必须承认,我在这场“照片的制造”中获得了一定的乐趣。

如果,我们继续对这里使用的照片细节进行复制,并将这一图像碎片的翻拍无限地重复下去,我们无疑会得到某种类似“摄影微粒”的东西。如果将这一推理推向极致,或许我们会超越这种摄影微粒,而摄影最终会走向影像的‘另一面’。这个想法一旦开始成形,既令人着迷,在某种程度上,仍让人感到颤栗。”

再译一段他与中平卓马的对话:

中平: 目前,我正处于所谓的“低潮期”;这么说听起来像个棒球运动员,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事实上,无论我做什么——即便我当然还在拍照,因为那是我的工作,而且正因为是工作,我并没有不认真对待,不,我已竭尽全力——但我曾经拥有的那种激情,那种对寻找细节的执着(没有这些细节我就无法满足),都已经显著地消退了。我倒不至于去宣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的了——实际上我仍有创作的欲望——但无论我做什么,感觉到现实依然难以捉摸,这让我感到一种挫败。

森山:没错。虽然我觉得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我的感受是一样的。一种倦怠感正逐渐蔓延。但我觉得,如果为这种“提不起劲”去找借口,那摄影就彻底完了,所以我还是整天奔波,去追逐那些幻影。关于我提到的那本书,与其说它包含了什么创作准则,倒不如说我出版的就是“追求幻影”这个过程本身,这样说或许更准确、也更纯粹。所以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正在丢失对现实的感知,是不是陷入了抑郁。不过,“抑郁”这个词其实并不合适。从我个人的、甚至可以说是武断的观点来看,摄影和抑郁没半毛钱关系。它更像是一种崇拜,一种信仰,它本身并不具备所谓“个人作品”的那种价值。正因我拒绝赋予它“作品”的地位,那么无论我个人心境如何,只要按快门,照片就会产生……但这些,终究大半只是理论上的空谈……

中平: 就我而言,与其说是抑郁,或许更应该说是一种对“现实”的丧失感。这是我强烈的感受。更准确地说,这种感觉比如会在早晨显现:从现在起,醒来时希望已不复存在。直到去年,我还会对自己说“来吧,去做这件事”,然后着手去做。但现在,却是“不,我什么都不想做”。这种空洞、无形的现实,却是如此真切。我只能强迫自己去做点什么。提前思考会让我筋疲力尽,但行动的必要性占据了上风。感受到“现实的空虚”或说“现实是空虚的”,这并不是一回事。如果我要表达这种空虚,我觉得我能做的只有通过各种方式不断重复:“现实是空虚的,空虚,空虚。”但目前,我很难通过摄影来做到这一点。这让我深感悲哀。我唯一能下定决心去做的事,就是行走。

森山: 是的,你不停地走。而我则是开车。如果生活(甚至不仅是摄影)失去了意义,那么这就是我们剩下的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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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