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纪念和运用马克思主义》

昨天是马克思生日，有读者问了我几个问题。他的原话比较长，提炼一下是这么几个意思：国企有没有剥削？社会主义有没有原始积累？民营企业的财富是不是剩余价值的转化？如果是，应该怎么理解？

因为我知道他的职业和政治立场，不是反动派、也不是键政乐子人、还不是阴阳怪气党，所以我先问了他“为什么想到问这几个问题”。又问了他“在提问之前自己思考和查阅了什么”。然后，我作了一次详细解答。并由此想到其它一些内容。记录如下，希望对大家都有所助益。

一、具体回答

先不谈动机，这三个问题，表面上是概念之辩，实质上是语境、立场、时代之辨。离开了这三重坐标，任何答案都是刻舟求剑。

第一，剥削不是经济而是政治，不是数学而是统治，不是个体而是阶级

假如我这个月给某国企创造了十万价值，却只拿到一万五工资，那剩下八万五到哪里去了？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这种计算和思考，起点就错了，方法更错了。它的核心错误在于把“剥削”这个概念原子化、孤立化、数学化了。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是说，甲拿多了、乙拿少了，这就叫剥削。剥削是一个阶级概念，是一个政治概念，是一个统治概念。它的完整定义是【控制、掌握和拥有生产资料的阶级，凭借对生产资料的垄断和国家政权的统治地位，对不占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进行系统性的、制度化的超额占有】。也就是说，离开了生产资料私有制，离开了阶级统治地位，单纯的“多拿少给”只是分配比例问题，绝不是剥削问题。

《宪法》序言斩钉截铁地宣告【在我国，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既然剥削阶级已经消灭，何谈剥削二字？这绝不是文字游戏，这是国体，是根本。无产阶级已经执掌政权，工人阶级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已经确立，生产资料社会主义公有制已经成为经济基础。在此前提下，国有企业上交的利润不是“剩余价值”，而是【人民积累】。全民所有的资产不是资本主义语境下的私有资产，而是全体人民共有、共享、共管的生产资料。将人民自己的积累称为剥削，会成为对人民政权的误读。

第二，原始积累不是历史常态，而是特定血债

原始积累这个概念，有着清晰的、特定的历史、政治和阶级指向。它指的是英国羊吃人的圈地运动，是北美黑奴贸易的种族灭绝，是资本主义殖民掠夺的血腥征服。它是用血与火铸成的文字书写的把生产者同生产资料强行分离的罪恶史。它是资本主义诞生的产婆，是资产阶级发家的原罪。

这个概念，绝不能也不应套用到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中。自1949年以来，我们的工业化从哪里来、怎么来、向哪走？我们是从土地改革的暴风骤雨中来，从工商业改造的深刻变革中来，从抗美援朝打出的国威军威中来，从亿万农民勒紧裤带修水利的钢钎铁锤中来，从无数工人“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拼搏奉献中来，从国有企业一分一厘的利润积累和国家税收的精打细算中来。这不是把生产资料从劳动者手里抢走，而是劳动者在党的领导下，以历史主动性自觉组织起来、积累起来、壮大起来。同样是积累，资产阶级国家用于对外侵略扩张、中饱少数人私囊；而我们则用于航母护海、高铁贯通、转移支付、乡村振兴、全国通路通水通电通网，让每一个孩子有学上、每一位老人有保障，让全体人民共享发展成果。这两种积累有天壤之别，不能同一名实、混为一谈。

第三，民营企业家不是剥削阶级，而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设力量

《宪法》同样有精准表述。其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其二，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其三，国有经济，即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经济，是国民经济中的主导力量。其四，在法律规定范围内的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等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请注意国民经济与市场经济的根本区别，这一点要是展开讲会很长，以后有机会再讲吧）。

只要在法律规定范围内经营，民营企业家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是也不可能在整体上成为能拿到统治权的资产阶级，不是剥削阶级。许家印们的问题，是违法犯罪的问题，是刑事定性的问题，不是剥削这个阶级定性的问题。把犯罪说成剥削，看似批判更狠，实则动摇国本，混淆了矛盾性质，往往会中了一些想否定改革开放、否定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人的下怀。

综上，语境不同，概念就不同。时代不同，性质就不同。马克思提出的“剩余价值”、“剥削”、“原始积累”等范畴，是无产阶级尚未取得政权时，为推翻资产阶级统治而锻造的理论武器，具有极其鲜明的斗争性与批判性。那是斗争的号角，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檄文。而今天，无产阶级已经执掌政权，这些概念必须放在人民当家作主的崭新语境下重新审视。资本，在人民政权手中，是建设的工具和手段。忽视阶级统治的大前提，将“剥削”简化为个别经济主体之间的多取少予，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彻头彻尾的原子化误读。把斗争年代的武器直接套用到建设年代，不是忠于马克思主义，恰恰是教条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背离。

二、延伸思考

在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还讲了一些更为宏观和“方法论”的看法。

第一，问题从来不是纯粹的问题，提问本身即是立场

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强调，不存在脱离具体社会关系的纯粹问题或纯粹思考。任何问题的提出，都内嵌于提问者的社会关系总和之中，并指向特定目的。无目的、无动机的发问，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和动机。当然，只要不违法、不故意带节奏，任何动机都是平等的。但一定要辩证地把握：提问只是个动作，为什么问和想得到什么，才构成一次完整的思考。问完就算、就爽，也是可以的，但后果是问题越积越多，人越来越傻，情绪越来越偏激，最终会陷入用碎片化概念自我慰藉的泥潭。

第二，自由意志从不自由，它总是外部世界的倒影。

人既有自由意志，又没有自由意志。你以为你脑海中诞生的问题是独立思考得出的，但它一定来自外部世界的刺激和影响，只不过有时你知道影响源在哪，有时你日用而不觉。一定要反复多问自己几遍：我这个想法怎么来的？从哪看来的？写这个东西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现实中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你没有查到资料，是真的出现了能让你一举成名的理论空白，还是你的阅读面有结构性缺陷？比如，连《论〈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的时代意义》都没查阅，讨论的根基是不是虚了一点？

第三，理论是武器，武器是有主人的

上述这些问题，都具有极强的政治性。有理论疑惑很正常，但一定要在坚持根本制度、精研经典与政策文件、分清学术探讨与错误观点界限的前提下，在规范的、有界的讨论中逐步廓清。因为所有的理论都是武器。只不过看武器掌握在谁手里、服务于谁。比如，提问者给我看了几个教授分析“剥削也是劳动”的文章，其用心一目了然：先将剥削包装成社会主义的常态，再为“民营企业家”鸣锣开道。这种做法，极其错误且毫无必要。民营经济受社会主义国家法律规制和宏观调控。即使某些个人在资本积累规模上呈现出类似国外大资产阶级的外形，只要其活动在法律范围内，服从国家意志，就绝不会被界定为“剥削阶级”。其若存在非法行为，性质属于违法犯罪，而非阶级剥削。因为在无产阶级政权下，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形成独立的阶级统治地位的政治基础。

第四，概念体系随社会形态更替、生产力发展而革新。

在社会主义条件下，以往被资产阶级无偿占有的那部分社会财富，其性质已发生根本转化，成为“人民积累”。二者虽在形式上均表现为对劳动者产出中“必要部分”之外的提取，但根本区别在于：“剩余价值”归资产阶级私有，用于维持阶级统治和私人奢靡；而“人民积累”归全体人民所有，经由社会主义国家支配，用于巩固国防、完善基础设施、提供公共服务、推动再生产，最终服务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正是“人民国家本身就是最大公有制载体”的生动体现。每一家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都只是整个国民经济大棋局中的单元，它们共享所有的体系支撑，生产资料归根到底被全体人民所有。离开整体性投入谈个体劳动的“足额回报”，是对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和再生产理论的违背。

三、纪念的原则

由此，浅谈几点纪念马克思的原则。纪念他，不是为了把他供在神坛上膜拜，而是为了把他的思想化为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化为我们手中的武器。

一要实践导向，不要书斋清谈。

马克思主义不是书斋里的学问，不是论文里的修辞游戏，而是为了改变人民历史命运而创立的斗争哲学。“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本身就把革命者和清谈客永远地分开了。纪念马克思最好的方式，不是写多少篇微博、发多少句感慨，而是用马克思主义之矢，射实际问题之的。带着问题学，联系实际学，把科学思想理论转化为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力量。学是为了干的，不管你是什么职业、身处什么岗位，都是要用它来指导你每天的实践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起点：你思考的那个问题，到底是“真问题”，还是被人精心制造出来、让你耗尽心力原地打转的“伪问题”？对着空气挥拳，打得再漂亮也是徒劳。

二要人民立场，不要精英独白。

马克思主义破天荒第一次站在人民的立场，探求人类自由解放的道路。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最鲜明、最滚烫的品格。纪念马克思，就要始终把人民立场作为根本立场，尊重人民主体地位和首创精神，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任何脱离了人民切身利益的所谓“理论创新”，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热闹一时，终成笑谈。在回答那位提问者时，有另一个读者插进来说“全民所有制都改制成国有企业了，职工代表大会都不能决策了，这就是妥协”。这就是典型的被植入错误概念，还自以为清醒。只有“三个代表”才代表全体人民掌握生产资料，你一家国企的职代会凭什么代表十四亿人和全部生产资料的使用？所以必须由党委来最终决策，这是根本原则。但职工权益的博弈属于微观经营范畴，是完全可以、也应该进行民主管理的。不要动不动就批我主观，我一点儿不主观，我天天都在自我反思。“今天，你反思了没有”？不是反思怎么站队和证明自己正确，而是反思自己的认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三要刻苦精神，不要娱乐消遣。

马克思写《资本论》时“一直在坟墓的边缘徘徊”，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与贫困和病痛为伍，却为人类开辟出崭新的思想大陆。晚年多病缠身，依然不断向新的科学领域挺进。纪念马克思，就要深入学、持久学、刻苦学，把读经典、悟原理当作一种生活习惯、一种精神追求，用经典涵养正气、淬炼思想、升华境界。娱乐化的纪念是消遣，刻苦学习的纪念才是致敬。买几本书在地铁上拿出来翻翻、下载几个电子版在饭局时给人看看，那叫娱乐，不叫学习。当然，这样也可以，但它得不到真正的理论。真正的学习，从来不可能轻松。学习在自然意义上是反人性的，它要你对抗惰性、对抗舒适、对抗自我满足。但你不反自己，就只会原地不动。你又想上升、想深入，又不愿下苦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四要开放态度，不要教条僵化。

“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这句话是马克思主义的生命线。马克思主义是不断发展的开放的理论，当代中国的伟大社会变革，不是简单延续我国历史文化的母版，不是简单套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设想的模板，不是其他国家社会主义实践的再版，也不是国外现代化发展的翻版。我们要在改革中守正出新、不断超越自己，在开放中博采众长、不断完善自己。我虽然也经常引用马克思的原话，但那都是普遍性的规律和定理，比如“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而是在不得不继承的过去的条件下创造”。不要拿着马列基于他们那个年代所作的具体描述，来硬套今天中国的一切，说今天中国“修正”了。这不是修正，而是丰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创造性发展。这种丰富，马克思看到也一定会点赞的，也已经点赞了。

五要世界眼光，不要局部偏见。

历史越是成为世界历史，各民族之间的封闭状态就消灭得越是彻底。今天，人类交往的世界性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深入、更广泛。纪念和运用马克思主义，就要站在世界历史的高度，审视当今世界的风云激荡。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是中华文明的古老智慧，也是马克思主义世界眼光的东方回响。封闭的眼光是偏见，世界的眼光才是格局。当然，我们多数人没有那样的高度和位置，世界眼光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是一种全局观，是一种换位思考的本能。不囿于一隅之见，不被局部遮蔽全局，才能在纷繁复杂的时代中，看清历史前进和自己奋斗的真正方向。

四、运用原则：解析当下几重舆情迷雾

今天，舆论场上弥漫种种对立，撕裂着社会共识。它们不是凭空产生的，其根源还是社会存在、经济基础。举几个运用的例子吧。就简单写写了。

一要洞穿“男女对立”的性别迷雾，看清其背后的资本操控与阶层分化。

当下互联网上，“拳师”“普信男”“婚驴”等污名化标签横飞，两性话题动辄引爆全网骂战，仿佛男女之间已势同水火。许多年轻人因此对婚姻、对异性充满恐惧与敌意。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这不是性别战争、更不应被解读为性别战争。将其归结为男女之间的零和博弈，是最大的思想陷阱。我已经多次引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道理，女性受压迫的根源在于私有制的产生和阶级的分化。今天激化性别对立的，很大程度上是消费资本和流量平台的合谋。资本为了推销商品，刻意制造“他经济”“她经济”的对立概念；平台为了攫取流量，用算法无限放大极端个案和情绪化言论。它们把本应由社会共同承担的育儿、家务等再生产成本，完全转嫁为家庭内部的性别矛盾，把资本与劳动在职场的内卷压力，扭曲为两性争夺饭碗的生存战争。当我们用阶级分析的棱镜去审视【这里多讲一句，《宪法》在表述了【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之后，还有一句【但是阶级斗争还将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这话更有意思，有空和我们“不得不用”市场经济再写一篇吧】，就会发现，那些高呼“不婚不育保平安”的普通青年男女，与那些一边制造焦虑一边收割流量的资本，他们之间的矛盾，远比性别之间的矛盾更根本、更深刻。真正的解放，是劳动者不分性别的联合，共同对抗使人异化的资本逻辑，共建共享社会再生产的公共服务体系，而非在性别的战壕里自相残杀。

二要勘破“城乡对立”的地域迷思，认清其本质是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

“小镇做题家”“城市土猪”“乡下人”等称呼，和城镇职工和农村居民社保之间的“舆论矛盾”，勾勒出一幅城乡撕裂的图景。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城乡对立的根源，在资本主义工业化进程中是城市对乡村的统治和剥削。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关系，但长期存在的城乡二元结构是我们不得不承继的历史遗产，非一日之功可以填平。今天，一些人刻意将这种发展中的差距，炒作成固化的身份标签和地域歧视，其逻辑与我们批判的“剥削概念原子化”如出一辙。他们绝口不提国家通过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农村进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转移支付，绝口不提我们正在探索一条工农互促、城乡互补的新型城镇化道路。那些嘲笑“小镇做题家”的人，看不见他们身上与命运抗争的强大力与光。城乡对立是个伪问题，真问题是发展不平衡不充分。解决之道，不是城乡互害，而是在党的领导下，举全国之力，持续推进乡村振兴战略，让城乡在共同发展中走向融合与共同富裕。

三要击碎“躺平与竞争”的人为议题。

这一点，我已经写过一个大篇了——【http://t.cn/AXJTBPL5】。就不再重复了。

四要永葆阶级分析的清醒头脑。

当我们真的用马克思主义来审视“男女”、“城乡”、“躺卷”这些撕裂性话题时，就会发现，所有这些对立，都是用一层层幕布来遮蔽了最根本的结构问题。资本逻辑与平台算法，最擅长将结构性的社会矛盾，包装成个体与个体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的战争。让你在对骂中耗尽精力，从而忘记追问谁制造了这些焦虑？谁从中获利？

纪念马克思，运用马克思主义，就是要学会看穿这些叙事陷阱的本领。我们要像马克思那样，始终把问题还原到具体的、历史的生产关系中去考察。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中间力量？谁是制造矛盾、从中渔利的真正对手？离开了阶级分析，沉溺于各种人为制造的“对立”，就等于放弃了马克思主义的灵魂，就会在错综复杂的舆论场中迷失方向，甚至站到人民的对立面而不自知。唯有以人民立场为基点，以阶级分析为武器，我们才能团结最大多数人，精准打击那些让我们相互仇恨的敌人。我们的共同名字是劳动者，是历史的创造者。

五、结语

两个世纪过去了，马克思的学说依然并将永远如灯塔般闪烁着真理光芒。但真理绝不会自动转化为力量，它只有掌握了群众，才能变成摧枯拉朽的物质力量。今天，由于中国日益强大，越来越多的人对中国好奇、对马克思主义好奇，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因此，越来越多的人被标签化、被教条化，甚至被一些别有用心的话语所误导。

同志们，“只要进一步发挥唯物主义论点，并且把它应用于现时代，一个强大的、一切时代中最强大的革命远景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也只有进一步发挥唯物主义论点，把它创造性地应用于我们身处的这个火热的、复杂的、充满挑战的现时代，那个最强大的革命远景才会在我们眼前展开。 http://t.cn/AXJTBI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