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去扬州,遇到了和老妈同一个庄的老乡。他们也是一家人,从老家开车过来。非常神奇,看到他一家之前,瘦西湖的树是树,草是草,花是花。看到他们之后,忽然发现这些味道揉在一起,和老家牛厂用玉米秸秆铡出来的草料的味道一模一样。新鲜,潮湿,时间久了还有一点点甜。那个人和我爸妈都非常健谈,聊了半天。后来分开了,老妈和我们讲那个人家里的事,他妈妈早年执意要二胎,导致他当老师的爸爸因违反计划生育被开除了。他爸看着之前的同事们待遇越来越好,心里不平衡,整天在家里喝酒,很年轻就喝死了。他弟弟后来也疯了,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家门口的大杨树下面,他妈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养着他弟弟。站在他旁边的是他老婆,之前是老师,后来眼睛出了问题,视力低到没办法教书,已经退下来了。他另一边是他儿子,现在才读高一。
我听完之后有点震撼。我想我爸妈这种人读《活着》应该没什么感慨吧,他们一定觉得这就是一部简单的纪实文学,把他们庄、隔壁庄、或者随便一个什么庄的事拿出来写了一本书。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这种事,以不同形式发生在每个庄的每家每户。一个村庄就像一个零件,每个人都是一个齿轮,我周围发生的那些事,像谁被铡草机绞掉了手指、谁被鞭炮崩瞎了眼、谁出车祸失去了腿、谁的谁去世了,每件事都会在齿轮上造成一个缺口,长此以往形成了一圈齿槽,也就形成了所谓齿轮。但是齿轮啊,齿轮这种东西都是有齿槽的,没有例外。
我最喜欢的一句老家方言是“摇的呼扇”,在刚拥有微信的时候把它设成了我的拍一拍。爷爷当时给我解释它的意思,给我举了个例子,具体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最后别人问他,你之后怎么办呢,那个人说,摇的呼扇。大意就是没事的,无所谓。一个齿轮转一圈,就展现了一个人的全部苦难。一个齿轮一直转,就是摇的呼扇。
后来我们开车回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车上我们随便聊天,我第八百次提出让老妈养狗,老妈第八百次回绝了我,并第一次和我讲起她小时候养狗的事。她说小时候姥姥家养了只狗,有一天偷跑出去把别人家的鸡咬死了,被人家打了一顿,回来就疯了,把姥姥家新下的小毛驴咬了,老妈去喂小毛驴,就把老妈也咬了,后面还跑出去咬了我家邻居。老妈和邻居一起去打了狂犬疫苗,但是小毛驴没办法,后来小毛驴也疯了,很快就死了。那时候姥爷刚过世,姥姥一个人带六个孩子,家里穷得厉害,原本那个小毛驴是想拿出去卖钱的。之后狗就成了大家的心病,姥姥再也不养狗了。
我没话说,爸妈是真的吃过苦的人,在他们磅礴的痛苦和坚韧的人生之下,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我哑口无言。
这几天和爸妈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我已经很久没和爸妈一起出来玩了,原本有的好习惯、已经被上海的奢靡和人自身的怠惰磨损了。这次给了我一次重新学习的机会。他们非常勤劳,老爸放假这几天还在工作,仿佛人生来就该这样,他只是按部就班而已。每天早早起来去车间,处理完事后再开车带我们出去玩。他们也非常节俭,并非只体现在家里。有天我们去吃火锅,点了一份面,最后吃不完了,我就说才三块钱,不用吃了。老爸说这都是粮食,浪费一点他都难受。有次我和老妈出门,老妈说要把房间断电。我说无所谓吧,电费又不用我们付钱。她说浪费电啊。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没吃过苦就活下来的人,我想在我身上哪怕表现出一点勤劳、节俭、爱人的美德,都要归功于他们。
那天在车上,老妈后来又说,姥姥去世之后剩了些钱,之前我这辈每个人结婚姥姥都给了两千块钱,大姨就提议也给我留两千。老妈说这笔钱在她那里,等我结婚再给我。那天的高速路特别黑,天上的月亮却又大又圆。在南方不知名的夜里,我又被大家爱了一次。
于是我知道,变成齿轮不一定要失去什么形成齿槽,也可以获得什么形成轮齿。我带着大家给我的轮齿,如此回到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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