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东学字
26-05-06 20:20

上午看到一篇文章说【摆地摊丢人吗?】我想说摆地摊哪里丢人了?这本就不该成为一个争议。人真正走投无路、生活为难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在意面子好不好看。

我身体健全的时候,在工地上做粉刷小工,一天辛辛苦苦干活,收入也就六七十块。后来看到同村有人专门收废品,闲聊的时候我了解到,他们的收入不固定:有时候一天一分钱挣不到,有时候一天赚的钱,顶我工地干好几天。整体算下来,总收入比我埋头干活还要多,而且干活自由,不用受人管束、看别人脸色。

心动之下,我也做起了收废品的生意,亲身经历之后,发现确实和村里人说的一样。可意外来得太突然,有一次我帮邻村收废品的同乡干活,途中不幸出事,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

从那以后,常年只能依靠病床和轮椅生活。不能外出务工的日子里,我开始自学写毛笔字,没有老师指点,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苦练。

我前后经历了好几次大手术,身体彻底垮了,没办法外出打工,也就没有一点经济收入。那时候两个孩子正在读中学,开销很大;当年治伤看病,还欠下了亲戚不少外债,家里的日子实在撑不下去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和妻子商量,想去城里试一试,找允许摆摊的地方,售卖我亲手写的书法作品,看看能不能赚点生活费,补贴家用。

我们摆摊的第一站,是我们的小县城。一开始,我特别好面子,总觉得摆摊丢人,害怕熟人、路人看见笑话自己。所以特意挑了一个特别偏僻冷清的角落摆摊。结果守了大半天,根本没什么路人。妻子就劝我:“我们是来卖字挣钱过日子的,这里虽然没人认识我们、不丢面子,但没有人流,东西就卖不出去,困难的日子还是解决不了。”

我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东西卖不掉,一家人的生活就没有着落。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把摊位搬到了人流量大的热闹地方。刚开始我始终不敢抬头看人,满心都是自卑和窘迫。可没摆半个小时,市容工作人员就过来了,说我们户外摆放不合城市管理规范、影响环境整洁,让我们立刻收摊离开。第一次摆摊,我一幅字画都没卖出去,只能失落的回家,彻底失败了。

回家休整的那几天,我特别灰心,一度不想再摆摊了。到处都受限管理、四处被劝离,心里的自卑感也越来越强。偶然刷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前主持人崔老师摆摊售卖字画的视频。他说: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养家糊口,一点都不丢人,反而值得所有人尊重。

这句话点醒了我。我苦练多年书法,凭自己的双手和本事赚钱养活家人,光明正大,有什么好自卑、好丢人的?

我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妻子商量:小县城管控太严不让摆,我们就去省城合肥碰碰运气。大城市包容性更强,说不定偏僻的小巷子里可以摆摊,总比处处碰壁的小县城要好。

下定决心后,我们夫妻俩骑着三轮电瓶车赶往合肥。一路上走走停停,车子没电了,就就近找人家借电充电,一路奔波,足足花了三天才抵达省城。

幸运的是,我们在合肥找到了一条管控比较宽松的街道。一起摆摊的好心人告诉我们,整个合肥只有这条街管理最松,他们也是四处被劝离、到处碰壁,才慢慢摸索出这个地方。大家都摸清了管理人员的巡查规律,只要看到巡查的人过来,就赶紧把货物遮挡盖住,等人走了再正常摆摊。

安稳摆了几天摊,生意却十分冷清。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电视台记者的电话。原来是路过的爱心市民,看到我身有残疾、坚持手写摆摊谋生不容易,主动联系了媒体。记者前后过来采访了好几次,新闻播出之后,很多善良的好心人特意赶来,专门购买我的书法作品支持我。

那段时间,我真切感受到了社会的善意和人间的温暖。我从家里只带了五十幅左右的字画,短短几天就全部卖光了。

可惜电视的热度很快就散去了,一周之后,摊位又变得无人问津。周边的人都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卖字,愿意买的早就买了,剩下的路人就算天天路过,也不会再消费。

我和爱人商量,以这条街为大本营,去合肥其他地方流动摆摊。可现实依旧残酷,如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我们刚把字画摆出来,没半小时管理人员就会赶来劝离我们。

整整一个多月,我们夫妻俩就像四处躲藏一样,大街小巷、菜市场、公园、小区门口,换遍了所有地方,不管摆在哪里,总会被人劝离。万般无奈下,我们只能跑到城市郊外的环路旁,找树荫底下摆摊,即便这样,还是时不时有人来劝导;就算没人劝离,郊外人烟稀少,根本没有顾客。

两个月下来,之前卖字画赚的一点钱,早就花光用来日常吃饭开销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让我们再也支撑不住,只能收拾东西,黯然回到了农村老家。

后来我的身体状况再次恶化,再也没办法坐着电瓶车,和妻子一起外出奔波摆摊了。直到现在,我心里依旧怀揣着一丝念想:多想找一个安稳、不会被人劝离的地方,摆上一张小桌子,备好墨汁、毛笔和宣纸,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手艺自力更生,真的一点都不丢人。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