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还青。尚还酸涩的口感叫少侠敬谢不敏,但拿来泡酒却很合适。
所以少年人采了满满一兜,直至斗篷的兜帽装不下,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你采那么多做甚?”方思明问,“我们哪有那么多酒要泡。”
“好啦,”少侠哈哈一笑,“这就把斗篷还你。”
青梅要用盐水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泡在烈酒里,藏上一整年再开封,酒叫梅子浸得清甜温醇,烹热了在雪天里喝,忒享受。
“请问你要怎么享受?”
方思明虚心受教。
少侠莞尔:“先埋在居庸关,回来了再挖出来,说不定刚刚好。”
方思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乜少侠一眼,想了想也蹲下,伸手探进木盆里。青梅随着二人的手游荡在水中,水很凉,不经意碰到的手却是热的。
“那你要泡几坛酒?”方思明问,“除了自己喝外。”
这青梅得有七八斤,那就要配七八斤的酒来泡。少侠粗略一算,一锤定音:“分六坛。你一坛清崖兄一坛,关山留两坛。再有一坛让昭华姐带去寻枕雪姐,最后一坛——给弈先生吧,这回逃走该给她带了不少麻烦。”
关山两坛是留作过路的恩义。方思明问:“你不喝?”
少侠不解地看着他:“给了你和清崖兄,跟我留着自己喝有何区别?”
方思明诚恳回道:“的确。”
酒和梅子共封了坛,埋在小院中。这方小院乃是从前少侠客居居庸关时的落脚点,就在孟和村的边上。孟和村人员往来杂乱,加上当年边关大乱,没多少人会记得少侠曾住在这里。
“埋了酒,就该想着如何出关了。”
方思明与少年人共埋最后一抔土,道。
少侠默了默,抬起了头。二人恰好把酒埋在这院中梅子树下,这树不高,叶子倒是茂密,枝叶间还藏了不少绿油油的青梅。
“这梅子熟后很甜,但我也只吃过一次。”少侠忽然说,“就那年长居居庸关。我刚来的时候梅子熟透了,元一诺都忍不住带着雁儿来摘。梅子吃不完,但来此地的侠士多,所以我就每天揣一袋子,遇到一个分一个。”
方思明静静地听着。少年人讲着讲着就细细碎碎地描绘起天顺七年的过往云烟,从雁儿的糖讲到萧黎羽的刀,再说起来关山册上自己的名字怎么加上的。
那是方思明未曾参与的一年。他看着少年人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像是听着这往事就真真参与了进去。待少侠语罢,他道:“你在哪儿都能有这般多的事情。”
少侠挠挠头:“你是不是又在怪我多管闲事?”
方思明道:“你不过是容不得不平事。所以这事情多清崖一件,多我一件,也多江湖一件。”
少侠笑着看他:“小事大事都重要嘛。从来没有闲事——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
少年一边说一边比划,双手合十学着鱼儿,夸张地游了几下,游到方思明眼前又展开,露出掌心一颗绿油油的青梅。
“你在乎的事情,那就是我在乎的。”少侠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澄净,“我是少侠……好吧,相较其他人,你和清崖兄的事情,我大约会更在乎些。”
少年人把梅子放在方思明手中,笑得眼睛弯弯。
“毕竟初入江湖那天我就认识你们——别管是好的认识还是坏的认识。”
方思明盯着那颗梅子瞧。过了许久,他道:“哪怕我把你炸进了水里?”
少侠道:“而云永望救了我的命。方思明,我不否认那段因果沾着血气……但我对你也确有私心。”
少侠说着,又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可这份因果于你——唉!这次的事情我还是不愿意牵扯你进来。”
方思明微微睁大眼睛,把目光从梅子上挪开,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人。“……你说了这么多,我当你开了窍,结果却是要劝我走的?”
“什么窍?”少侠疑惑地重复,又摇摇头,“不管是什么……方思明,你当真要陪我逃下去?我不能拖累你。”
这傻子还在说拖累。方思明觉得有些荒谬、可笑,却又毫不意外——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人掉进水里能自己浮起来:完完全全的木头。
于是他抬手把梅子塞进少侠嘴里,不想听这人的好心劝告。少侠下意识地咬下,被酸涩的汁水刺激得浑身一激灵,目光幽怨地看着方思明,控诉他的行径。
“你分明是要想要拿它酸我的。”方思明道,“你这是自吞酸果。别说话,少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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