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堂 26-05-07 22:20

闻张诗坪老师的《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出版,正巧友人有书,厚脸皮求来了序章一观。读完大为震撼,作文吐槽一二。
首先,作者在序章描绘了一场气势磅礴的战役图景——彭城之战项羽亲率一支冲击骑兵从侧翼直接冲锋击溃汉军。作者指出,这是无马蹬冲击骑兵在中国历史上的首次大规模运用。其后,作者又从斯基泰、波斯、希腊的骑兵发展讲起,将中国无马蹬冲击骑兵的技术来源推定为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
通篇的行文非常流畅,可读性很强。但如果从历史角度来说,这几乎是一个纯粹的构史之作。
首先,由现存有关彭城之战的寥寥几笔记载中,我们全然看不到任何楚军“骑兵集团冲锋”的场景记载。同阶段涉及骑兵的场景,仅在追击战中——刘邦率数十骑突围、楚军骑兵进行追击。所谓“楚军骑兵强大”的印象,恐怕是来自荥阳对峙期间的一句“楚骑来众”与司马迁对项羽东城快战的浪漫叙述。
这些记录,完全不能够证明楚军骑兵在彭城之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更谈不上什么“无马蹬骑兵集团冲锋首秀”。换言之,作者对于彭城之战楚军骑兵冲锋的建构,全然是一种臆想。
至于书中涉及的古希腊、波斯骑兵发展,非我专长,可以交由其他专业的老师说明。但其中涉及希腊巴克特里亚史的部分,则容我不吐不快了。
看得出,作者对希腊巴克特里亚历史的了解,几乎是建立在塔恩的粗糙想象基础上。
先说对阿里乌斯河战役的叙述....显然,作者甚至没搞清楚欧西德莫斯没有直接参战这个基本史实(这个详见我之前的联合稿件)
其认为欧西德谟斯发起了东征使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拓土至“赛里斯、弗里尼”。这段完全是对斯特拉波记载的误读与曲解。
实际上,查斯特拉波《地理志》原文,斯特拉波是转引了阿波罗多图斯的记载。其中所谓“(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拓展至赛里斯和弗里尼”的记录,是对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武功的总述。在这一记录之前,记述的是米南德、德米特里乌斯对印度的征服成果。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是欧西德谟斯发动了东征拓土至“赛里斯、弗里尼”。
至于什么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直控费尔干纳地区、李广利东征大宛时“仍能看到许多希腊风格的物什”,恐怕也是作者不加辨析地吸收了塔恩的成果。
实际上,由新近的成果可知,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甚至都未必能长期直辖索格底亚那地区,而费尔干纳地区的希腊化痕迹更是寥寥无几。目前最多仅能根据苦盏地区出土的一些希腊风格的盘子、高脚杯、奠酒器确定希腊人在此有一定活动痕迹或文化影响,但也仅限于苦盏(即所谓“极东亚历山大里亚”)。在费尔干纳中部的重要王城级遗址,如明铁佩等,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希腊化痕迹。
综上,所谓希巴控制“费尔干纳”,仅仅是一个漏洞百出缺乏证据的假说。而我认为,大宛王国没有铸币传统这点,已然证明了希腊化文明根本没能辐射至费尔干纳的腹里,希腊人至多徘徊于苦盏这一入口处,甚至都未必能长久控制苦盏,以至于没能将铸币的技术与习惯教予当地人(与之相比,受希腊化影响较多的索格底亚那地区就有大量仿制币流通。)
那么,在连铸币这一重要特征都未能东传的情况下,更为复杂的骑兵战术组织方式又如何能传播至中国呢?实际上,作者在后面的讨论亦颇为矛盾,其一方面认为游牧部族没有能力掌握骑兵集团冲锋的阵型与战术,一方面又认为项羽可以通过游牧部族了解到骑兵集团冲锋的战术并将之运用至实战。难道是游牧部族说一句“骑兵可以集团冲锋”,项羽就大脑升级瞬间掌握了希腊式的骑兵集团冲锋组织战术?
塔恩在希腊巴克特里亚史问题上虽然贡献良多,但他的观点大多是缺乏证据的想象与假说,如果不加辨析地吸取成果,并罔顾研究前沿,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脑补想象。这样写出的假说,恐怕与事实更加无关了。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