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梁朝伟不想接受挑战。他想要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导演。Tony Leung Doesn’t Want a Challenge. He Wants a Director He Can Trust.

这位影星常常拒绝角色，除非他与导演“对上频率”。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与王家卫、侯孝贤，以及如今的恩伊迪·伊尔迪科合作。

许多演员喜欢大谈自己如何追求“有挑战性的角色”，但梁朝伟很快便表示，他并不是那种人。

“我是那种喜欢待在舒适区里的演员。”63岁的梁朝伟在最近一次从香港家中进行的视频采访中，用英语笑着说道，“你也看得到，过去20年里，我基本上都在和同一个导演合作——王家卫。这让我觉得非常安全。”

然而，这位凭借《花样年华》等经典爱情片中深情而富于表现力的眼神征服无数影迷的演员，近年却接连在远离故土的电影中，饰演了截然不同的新角色。

最新的一部是匈牙利导演恩伊迪·伊尔迪科执导的《Silent Friend》（《寂静的朋友》），将于周五上映。这是梁朝伟首次出演完全欧洲制作的电影。影片讲述三个不同时代的人，与同一棵银杏树相遇的故事。梁朝伟饰演的Tony Wong博士，是一位来到当代德国出差的知名神经科学家。

采访时，梁朝伟穿着白色毛衣、戴着眼镜，依旧像一位气质儒雅的学者。他身后的展示柜里摆放着一排精致花瓶。整个空间透着一种禅意。

他的挑剔与拍摄地点无关，而更多取决于他是否能与导演建立默契。谈到为何答应与恩伊迪合作时，他说：“我选择每一个项目，都是因为那个人，而不是故事本身。”
“我更相信直觉，而不是理性判断。”

这种方式，成就了他令人惊叹的作品履历。本周，纽约林肯中心电影协会正以“宗师”为题举办其职业生涯回顾展，放映其中大量代表作。

梁朝伟自然主义的表演风格，最早是在与台湾导演侯孝贤合作《悲情城市》（1989）时逐渐成形。当时，一位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女演员令他印象深刻。

“我对侯孝贤说：‘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她那样表演。’”他回忆道。

直到后来，他看到自己在《阿飞正传》（1991）里那段漫长而几乎没有对白的戏份时，才终于觉得自己达到了那种真实感。这也是他与王家卫合作的第一部电影。从那时起，他对这位导演的忠诚便确立下来。

2021年，当导演德斯汀·丹尼尔·克雷顿联系梁朝伟，希望他出演漫威动作大片《尚气与十环传奇》中的反派角色时，向来谨慎的梁朝伟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决定是否要回电话。

“我一直都有自我怀疑——‘我真的够好吗？’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大制作，让我有点压力。”他说。

后来有一天，梁朝伟的妻子终于催促他联系克雷顿。两人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但导演几乎没透露任何关于剧情或角色的信息。

“漫威电影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一切都高度保密。我唯一知道的是，导演说这个角色有很多层次，仅此而已。”梁朝伟笑着说。

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合作，理由仅仅是因为觉得克雷顿“人很松弛”。梁朝伟觉得，也许自己可以信任这个导演。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舒适区。”他说。
而这次经历，也让他想起自己早年在中文武侠电视剧中饰演拥有超能力的大侠时的感觉。

梁朝伟为《尚气》进行宣传时接受的一系列视频采访，启发了恩伊迪为他量身创作《Silent Friend》。

“他与采访者之间存在一种真正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恩伊迪回忆说，“他并没有把自己藏起来。我感受到的是一个不仅仅在完成工作的人，而是在创造一个有意义瞬间的人。”

如果梁朝伟像往常一样拒绝这个角色——而他确实经常拒绝邀约——恩伊迪原本会重写剧本，把角色改成一个“有点滑稽的家伙”。

她希望展现梁朝伟身上一种此前少有机会被挖掘的脆弱感。

她说，自己曾建议梁朝伟以一种更谦逊的方式塑造角色，包括剃光头，“因为我想呈现我在那些采访里看到的东西——一种僧侣般的专注，以及对世界的温柔”。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梁朝伟就问恩伊迪，《Silent Friend》的创作是否受到佛教影响。片中，他饰演的角色与那棵银杏树建立起一种精神上的联结。导演对他会主动关心影片的哲学意图感到高兴。

梁朝伟说，当时恩伊迪并没有直接回答。但恩伊迪后来表示，佛教对她意义重大，植物交流研究亦然。

拍完这部电影后，身为佛教徒的梁朝伟，对周遭所有生命形式都有了新的感悟。

“我每天都会在山顶慢跑，身边都是各种植物和树木。现在，它们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植物，而是有感知的生命。也许它们拥有意识。”

为了令人信服地塑造一位神经科学家，梁朝伟的准备工作充满了高度“智识化”的内容。恩伊迪给他布置了多本颇具思辨性的书籍，包括James Bridle的生态哲学著作《Ways of Being》。

“我拍每一部电影时，都会努力保持一种‘初学者心态’。”梁朝伟说，“我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专业演员。很多经验丰富的演员，会因为觉得‘哦，这我经历过，我知道怎么回事’，而错过很多东西。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

另一位长期与梁朝伟合作的导演、香港动作片大师吴宇森，也认同恩伊迪对梁朝伟天性的看法。不过，吴宇森更倾向于把这些特质运用于《辣手神探》（1992）和《喋血街头》（1990）这样的高强度动作电影中。

“Tony和我很像，都很安静，也很内向。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吴宇森在邮件中写道，“你甚至不需要听他说话，仅凭他的目光，他就能传递极其强烈的情感。”

谈论梁朝伟银幕魅力时，人们常把焦点放在他的眼睛上。对于那种深邃而穿透性的目光，梁朝伟说，它源自一个“艰难但快乐的童年”。

“我不太和别人说话，总是试图把自己隔离起来，因为我不想谈论自己的家庭。”他说，“我把一切都压在心里。我从不向任何人表露情绪。直到有一天，我学会了表演，才找到一种不再羞怯、能够表达自己的方式。”

饰演另一个人，为他内心的痛苦提供了出口。

“我心里压抑着很多情感和情绪，这让我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梁朝伟补充道。

40年来，他获得了数十项大奖，包括2023年威尼斯电影节颁发的终身成就金狮奖。颁奖典礼上，梁朝伟明显情绪激动。但他说，归根到底，这些荣誉更像一种负担。

“我从不把奖杯摆在家里。我把它们全都锁进柜子里。我不想看到它们，因为每一个项目，我都希望自己保持一种初学者的心态。”

谈及自己演艺生涯的最后阶段——至少他如今是这样定义这一时期的——梁朝伟说，他感到很放松，尤其是在拍完《Silent Friend》之后。这部电影被他形容为“一段充满启发的旅程”，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想接更多角色。

“我不能说自己只是为了好玩才演戏。但如果有事情找到我，而我又能帮助像伊尔迪科这样真正有思想的导演实现梦想，那我就会去做。”他说。

尽管梁朝伟本人始终不愿过多肯定自己，但熟悉他的人却毫不吝惜赞美。

“所有人都认为丹尼尔·戴-刘易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演员之一，而在香港，我们有梁朝伟——他就是这么厉害。”吴宇森说。#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