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有情有义的人》
今晚看了潮汕电影《给阿嫲的情书》,这部电影最真挚的情感,勾勒出潮汕女性的一生,也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多年感触。
在潮汕,外婆与奶奶,皆唤作阿嫲。父家为内嫲,母家为外嫲,可于我们而言,从来不分内外,一声阿嫲,便是两份毫无差别的至亲与偏爱。我与两位阿嫲,自幼便结下最深的牵绊,年少时同榻而眠的细碎时光,早已把她们的模样、她们的风骨,深深烙进了我的生命里。
每一次归乡,我最贪恋的,便是围坐在阿嫲身边,听她们讲半生风雨、人间世事、世俗烟火。她们的一生,从来不是平淡的家长里短,而是一部鲜活厚重、波澜壮阔的时代史诗。那些我未曾亲历的动荡岁月,那些我年少亲历却未能读懂的人间冷暖,都在她们平缓的讲述里,铺展开最真实的家国与人生。
走得越远,离乡越久,这份乡愁便越烈。尤其于我这般,在贫瘠却满是爱意的故土长大,心思敏感细腻的潮汕女子而言,故乡早已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刻进骨血的精神原乡。漂泊在外的无数日夜,我总在追问:故乡与远方,究竟有何不同?那些融入我言行骨血的潮汕文化,根源何在?又以何种模样,生生不息?
我的故乡,是中国传统文化、乃至儒家根脉保留得最完整的土地之一。忠孝礼智信,是刻在每一个人骨子里的行事准则;宗祠香火绵延,宗族传承有序,千百年的民俗礼仪,从未在时代洪流中断代。我们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潮乐、潮剧、文字典籍、影视文脉、菜系茶道、文学风骨、民俗信仰、建筑美学、乐谱流派、商业伦理与宗亲制度,这片土地,是一个完整、自洽、生生不息的文化小王国。
可这片温润厚重的土地,也曾深陷“重男轻女”的世俗桎梏。
曾几何时,我也笃定,这是传统文化里最不堪的糟粕,是束缚女性一生的枷锁。可当我回望两位阿嫲的一生,回望千千万万潮汕女性的一生,却在这份被世人诟病的世俗规则里,看见了最震撼人心的力量——它未曾磨灭潮汕女性的光芒,反倒淬炼出她们刻入灵魂的贤惠、善良、坚韧、果敢与重情重义,那是一种历经苦难仍向阳而生的,近乎伟大的人性光辉。
电影《给阿嫲的情书》,记录两位潮汕女性的一生。世人说,这是写给阿嫲的情书,写给至亲的告白,写给侨乡百年岁月的致敬,写给每一个在时代洪流里坚守情义的潮汕人。可我心底最真切的声音是:这封信,是写给潮汕女人,写给那些身躯瘦小、却撑起整片天地的平凡女性。
影片里的谢南枝,瘦弱身躯里藏着撼天动地的力量,这份力量,让她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精神富足、一生坦荡,让她成为顶天立地的母亲,以一己之力,撑起另一个家庭数十年的烟火与希望;影片里的叶淑柔,以温柔为铠甲,半生风雨独自抚养三个子女,心底无半分怨恨,只剩满腔情义——对丈夫的深情,对世事的包容,连对“情敌”,都留着一份通透的善意。
银幕上的阿嫲,从来不是虚构的角色,而是潮汕大地千千万万阿嫲最真实的缩影。
而我,也有幸拥有两位这样的阿嫲。
我的内嫲,已离开我们十余载。她一生育有八个子女,亲历过山河破碎的抗日战争。当年日寇铁蹄踏破村庄,她怀抱幼子蜷缩在小渔船上,拼尽全力驶向江对岸躲避战乱,身后是日寇疯狂的扫射,眼前是生灵涂炭的故土,那段血色记忆,伴随了她的一生。她是最典型、最纯粹的潮汕女人,一生所求不过朴素安稳,只愿子孙绕膝、阖家团圆,从不愿后辈远赴他乡、颠沛流离。若是知晓我如今跨越南北、扎根北京,她定会满心不舍与牵挂。
年少求学,每一个寒暑假归家,无论我身形胖瘦,她总会拉着我的手,满眼心疼地念叨“怎么又瘦了”。在她的世界里,胖瘦便是衡量子孙过得好不好的唯一标准,瘦了,便是受了苦、挨了饿。我最难忘的,是小学时无力缴纳学费的窘迫时刻,总是她悄悄拿出积攒的零钱,塞到我手里,帮我凑齐学费,撑起我求学的路。
她的一生,历经解放前的饥寒交迫、乱世动荡,吃过世间最多的苦,可她从未抱怨过半句命运不公,从未言说过半分苦楚。在她眼里,子孙满堂、家人平安,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她一生极少求医问药,以最坚韧的生命力,扛过了所有风雨,把温柔与庇护,全留给了子孙后代。
我的外嫲,如今仍在人世,只是我能陪她闲话家常、听她讲故事的时光,已然越来越少。
外嫲:善良、勤劳、重情重义、待人赤诚,一生与人为善,深得乡邻敬重。年少时,见亲戚家孩子无钱求学,她便悄悄接济,助其完成学业;见乡邻饥寒交迫、无米下锅,她便倾其所有,送去温饱。改革前最艰难的岁月里,她担任生产队队长,众人拼尽全力挑重土换口粮,有的人只能吃番薯皮,她见瘦弱妇人无力支撑,便不顾规则,偷偷为她们多分一份吃食,护着她们熬过时代最凄惨的岁月。
即便年华老去、步入晚年,受过她恩惠的人纷纷前来报恩,送来钱物,她也始终坚守本心:收人大,赔人小。从不贪占半分便宜,一生向善,便是她不变的底色,也正因如此,她被所有人敬重与爱戴。
作为她的大孙女,我记得年少时,所有好吃的、好用的,她总会偷偷留给我,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我的面前。即便年过八旬,她也始终闲不下来,总要寻些活计,一生劳碌,从未停歇。我曾笑着赞叹她一生不凡:白手起家,建起四套房屋,养育四个子女。她却平静地告诉我,这四间房的地基,是她一担一担挑来泥土,在一片烂草地上,一点点填平、夯实,用无数血汗,为家人撑起了遮风挡雨的家。
如今的她,无法走路、进食艰难,曾满心怅然地对我说:奋斗一生、吃苦一生,如今日子好了,却再也没有福气享受了。可即便在病痛缠身、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她想的依旧不是自己,而是家人。她拿出毕生所有积蓄,为每一个子孙包好红包,只愿子孙平安健康、顺遂发财;甚至早早备好一笔巨款,专门留作自己的葬礼之用,不愿给后辈添半分麻烦。
生命终章,她的心里,依旧全是家人,唯独没有自己。
燃烧自己、照亮家人,奉献一生、毫无保留,仿佛就是刻在潮汕女性基因里的使命。
我在两位阿嫲身上,在千千万万潮汕女性身上,看见了这种震撼人心的伟大:一生为家庭、为子孙奔波,倾尽所有、不问回报,把自己活成了家族的根与魂。可我也总在心底祈愿:若有来生,她们能多爱自己一点,多为自己活一次,不必一生都在为他人奉献。
我终于读懂,潮汕文化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教条,不是宗祠里的规矩,而是通过阿妈、阿嫲们的一言一行、一生担当,通过她们的善良风骨、处世智慧,代代传承。这是最生动、最深刻、最直击人心的教育,也是潮汕文化历经千年仍生生不息的根本。
她们大多目不识丁、未曾求学,一生都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独立的收入,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经济独立”,可她们却是最懂文化、最守根脉的人。她们本身,就是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就是潮汕文化最鲜活、最伟大的传承人。
身为潮汕女子,我也在不知不觉中,传承了这份刻入骨血的品性:下得了厨房,守得住烟火;上得了人生战场,撑得起一片天地。
自幼儿园起,我便刻苦学习 是带领全校起舞的领舞人;小学数年,连任学习委员,从未松懈;学生时代,摒弃所有娱乐,一心只想考上大学、走出农村,靠自己的能力,撑起家庭、改变命运。高考期间住在医院,未能踏入理想的学府,却依旧成为全村极少数的大学生。大学期间,连年斩获奖学金,每学期都被全班同学全票推选为团支书,每一学期成为专业几个班里学习和综合能力最好的那一位。
为人母之后,我毅然放弃当时炙手可热、薪资优厚的翻译工作,有三年时间全心陪伴幼儿成长。即便身边所有人都反对这份牺牲,我依旧认为子比母大。而命运,从来不会辜负善良且坚韧的人。如今我的孩子,热爱运动、自律通透、眼里有光、心中有热爱;而我也踏入了自己挚爱且擅长的价值投资领域,凭借自己的能力,活成了精神自由、物质安稳的模样。
我曾助力深陷投资低谷、亏损六千万的友人,在我的鼓励与陪伴下,逆风翻盘、盈利数亿;疫情期间,资本市场至暗时刻,我连续数年组织百余期投资学习会,陪伴无数人坚守本心,最终等来银行股翻倍的丰收时刻;多年投资生涯,经历几次恐慌动荡,我始终内心笃定、逆势布局,以潮汕女性独有的坚韧与清醒,收获了较好的收益。
可常年拼尽全力、透支身心,也让我的身体亮起了红灯,满身亚健康的疲惫,终于让我明白:人生这趟列车,若损耗过度,便无法远行。我开始放慢脚步,疗愈自己、善待自己。我终于懂得,唯有先好好爱自己,才有能力扛起家庭的责任,才有力量守护更多的人。
潮汕的女人,生来如水。
水,至柔至温,能包容所有风雨;水,至刚至坚,可滴水穿石、百折不挠。水最懂隐忍,遇山则绕、遇阻则弯,却从未停下向前的脚步,顺势而为、顺流而上,终能奔赴山海。
潮汕的女人,最重情、最重义。一生为家奉献,为家人遮风挡雨、扛下所有;也能在事业与人生中,活成自己的光,实现属于自己的价值。
我们永远清晰地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终将去往何方。目光坚定,不忘初心,风骨长存,这就是潮汕女性,这是潮汕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