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磊磊丼
26-05-08 11:27

#生活手记#

水流去的方向

石榴花开了,红艳艳地烧在枝头。水在河道里咕咚咕咚地淌着,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我蹲下来,看见水底的石头,看见石头缝里游动的小鳑鲏——我鱼缸里的那几条,就是在这儿抓的。它们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活着的样子,让这截普通的河道变得不那么普通了。于是我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到愿意坐在这里,发一个长长的呆。

发呆是件有意思的事。你以为是你在发呆,其实是时间在你身上慢慢地走,走出一些浅浅的印子来。

那天在妈妈家,碰见一个亲戚。她是妈妈的姑姑的女儿,论起来该叫表姨,可我们的生活里很少用这样郑重的称呼。她带着她的儿子和孙子,两个男孩子差不多大,都是七八岁的样子,吵吵闹闹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和我妈妈聊天,声音不大,聊的是些家常——谁家的老人病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学校,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生活慢慢刻上去的,不急不躁,一笔一笔。

我想起她的母亲也就是我妈妈的姑姑——自然衰老逝去。九十多岁的人,走的时候很安详,像一盏灯渐渐地暗下去,不是风吹灭的,是油尽了。亲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有东西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这条河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小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熙熙攘攘地来,熙熙攘攘地去,生生灭灭,灭灭生生,像河道里的水,流过来,流过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一个人来到世上,活了几十年,认识一些人,做过一些事,然后走了。他带来的东西一样也带不走,留下的东西慢慢也被时间抹平。这样说起来好像很悲哀,可坐在河边看着水流的时候,又觉得这没什么好悲哀的。水就是这样流的,人就是这样活的。

水是生命之源,这话听了很多遍了。我确实喜欢亲近水,从不往河里扔垃圾,不是因为环保的大道理,只是觉得水不该被弄脏。喜马拉雅山上的雪是水最刚烈的样子,它们凝结在那里,千年万年,把一切都冻住。冻住的不只是石头和泥土,还有风和声音。可那样的水,也是要化的。化了就变成水,变成云,变成雨,落到地上,流进河里,最后汇入大海。刚烈也好,柔软也好,水终究是水,变来变去,还是水。

说水能净化污浊,我倒觉得,净化的其实是时间。再浑浊的水,放久了也会变清。再痛的事,过久了也会变淡。但时间不是遗忘——遗忘是被动的,是东西丢了不再去找;时间是一种更主动的力量,它不抹去什么,而是让一切沉下去,沉淀到底部,变成河床的一部分。我记得的事,我经历过的人,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浮在水面上翻涌。它们沉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我可以踏实地站在上面,继续往前走。坐在河边的时候,我常常什么也不想,但又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那些想不通的、放不下的,在水声里慢慢沉了下去。

那天亲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的儿子和孙子跑得满头是汗,她唤他们上车,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我妈妈送到门口,两个女人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无非是“常来坐坐”之类的。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院子又安静下来。

病人大概是不知道健康的感觉的。就像我不知道自由的感觉一样。自由这个词,人人都说,可到底什么才是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自由不是一个可以被知道的东西,它只是一个方向,像河水的流向,你顺着它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心里是安稳的。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自由这个词也不是我造的,我何必非要弄明白呢。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滑了,我坐在上面,看水一直流。石榴花的花瓣飘落了几片,在水面上打着旋,然后就远了,不见了。小鳑鲏们还在游,它们不知道我抓走了它们的几个伙伴,也不知道这个蹲在岸边的人在想些什么。水声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像是在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是啊,就这样吧。这样是哪样?是河水一直流从来不问要去哪里的那样,是石榴花开了又谢从不追问什么意义的那样,是那个亲戚安安静静活着从不抱怨什么的那样。这样,是守住了自己边界的那种样——不越界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让别人越界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是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该干什么的样。

你是我的美梦。至少在我这一世肉身所在的凡俗里,你是我的美梦。人做了美梦确实可以神清气爽,不是因为梦里的愿望都实现了,而是因为在梦里,你不需要愿望。你只是在那里,完整地、安静地、自足地在那里。醒来之后,那种完整还在,像河底的石头,水怎么流都冲不走。

于是我又坐了一会儿,看水一直流,然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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