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啊酒酒啊
26-05-08 16:56 微博认证:搞笑幽默博主

西藏day11,最后一天。

我该怎么向你描述天葬。

这并不好描述,就像我为什么一定要来一趟的原因一样。那些文字,有的群情激昂,有的惊讶猎奇,有的残忍恐怖。

藏族的朋友前几天跟我说:“看完天葬那天可能都吃不下肉哦。”
又问我说“你觉得人是肉体还是灵魂?”

这些话再怎么读再怎么听,我都觉得哪里不得劲,那些话说到最后,都是别人的生死观,所以就算懒成你酒姐这样,也还是在早上四点半坚强地爬起来,坐两个小时的车去直贡梯寺看一场天葬——这是中国最大的天葬台。

我先告诉你我的感觉:很平静。

没有恶心,难受,猎奇,痛苦,讶异,不理解,就是很平静。比如现在,几十只秃鹫争抢那个十多岁孩子鲜红的肋骨和头骨的画面,还能在我脑子里回放。

如果要描述的话好像太吓人了,我不敢跟你们讲太多,比如人类的头骨原来那么小?比如婴儿的肉是秃鹫吃得最快的?比如横膈膜真的很难撕扯下来?比如秃鹫抢食之后脑袋会变得红红的,因为它们把头埋进逝者的肚子里,争抢内脏,本来秃秃白白的脑袋被血染的红彤彤的。

秃鹫很大一只,张开翅膀的时候有一个人那么大。我们刚到的时候,有几百上千只秃鹫停在天葬台边上等待。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晒背,我当时在想:还挺养生。

早上七点我们几个游客跟着本地的司机到了寺庙下面,又爬了半小时的山,到天葬台门口。

司机大哥一路告诉我死者在哪里——比如图里有被白布包裹着的——那就是死者。他们被紧紧捆成抱腿的形状,我问:为什么要捆成那样子呀?

司机大哥说他也不确定,绑成出生时的样子吧:怎么来,就怎么去。

爬坡的时候天葬台上已经盘旋了一些秃鹫了,从地面来看,真想不到那么大一只。等走近了看,收起翅膀半人高,张开翅膀一人高,几千只秃鹫就在那里静静等待,这时候我已经觉得和我想象的,看过的那些,都太不一样了。

从七点半等到八点四十,腿都冻僵,天葬师才出来开始准备。原来要撸起袖子,围很多层围裙,要带上手套,要把半扇肋骨那么大的砍刀用打磨机再磨快。这里是不允许拍照的,因为从这里开始,好像事情就和我们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了起来。

不一样,但我理解了。

我家的人都对死亡特别看得开。我妈跟我说她要是生重病了就也别治了,什么葬礼啥的也别办。我爸从火葬场偷摸抓了两把我爷骨灰塞包里,但估计现在也丢了或者进洗衣机洗没了(好地狱哦)。

我就也很随便,一向也不觉得一定要长寿还是怎么样,甚至我本来对生死的概念就和天葬很像:肉体就是一个躯壳,死后怎么处理都与我无关了,那些担心死了以后没人发现尸体/死了以后没人烧香,这些想法我一直都觉得很可笑:肉体死就死了,被人发现和后辈烧香很重要吗?能复活吗?

谁还记得自己爷爷的爷爷长啥样了?身死神灭,肉体会怎么样,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倒不如。

倒不如此肉身就饲喂生灵,做最后一场布施。

我十多岁的时候看了两本书,一本叫《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一本叫《狼图腾》。这两本书后来都被骂的很惨,但我很喜欢,因为它们都开启了我的生死观。

《狼图腾》讲的是内蒙古,但也是讲了天葬,说内蒙古的天葬是以身饲喂狼群,把肉体还给长生天,把自己解脱干净。

《妞妞》讲的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没多久就发现了视网膜母细胞瘤,爸爸妈妈陪着,从接生到把小小的孩子送走的过程。

这两本书,我之前没想到过联系,但今天看天葬的时候我突然把它们联系起来了。一本讲的是生者的不舍,一本讲的是死者的解脱,从小小的家庭开始,到庞大的自然结束,小时候看的书,又在我面前完成了一次复读。

就在我面前的天葬台,有四五具尸体。有小小的,几个月的婴儿,它被吃得最快,我都没留意到。有看着十来岁的男孩,身上肉被扯光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他闭着双眼。有瘦弱黝黑的老人,一开始被包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孩子身体。

在死亡面前如此平等,不管年龄、性别、来自哪里,在这座天葬台上,秃鹫平等地发疯,争抢。

天葬台的管理员和逝者的亲属不停地驱赶秃鹫,因为不能妨碍天葬师分割尸体。但不管怎么赶,最后还是会一大群扑回来,那场景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冷幽默:两只秃鹫叼着一条横膈膜争抢,互相往后使劲跳,好像什么奇怪的华尔兹。

我忍不住在想:要是我死之后还能看看这场景就好了,随橙想呢,还有两只大鸟扯着我的肉在跳舞,这事儿这辈子也见不着一次啊!

想到这里又想起前几天在小红书刷到的帖子:观鸟爱好者天葬算不算诱拍?

我真是在憋笑了,如果我是观鸟爱好者,活着的时候追了一辈子鸟,死了之后几千只鸟来抢我,我真得乐得不行了,高低要跟黑白无常说:“等会,你让我看完这个。对了,把我的尼康再给我一下可以吗?”

人呢,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什么也抓不住,这具肉身也就是最后一点东西了,埋了吧,占土地,烧了吧,好像没啥用。如果能最后让这些奇奇怪怪的大鸟饱餐一顿,好像也还可以。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有人会告诉我,那是因为西藏的土硬,埋葬耗费的成本太高。又或者是以前农奴制的时候很多人无法承担葬礼费用,干脆就选择了天葬。大家试图用理性科学的眼光来解释天葬,说它可悲,或者说它神圣,又或者说它落后。

但此刻我感受不到这些,我只觉得平静。

我第一次那么那么那么那么清楚地看到,原来我们人真的就只是动物。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但往往是从动物性的角度来评价的。但天葬让我意识到,我们就是一块肉,在大自然系统里一块普通的肉。

我们常见的死亡之所以没有这种震撼,是因为我们抢先把自己给火化了,或者用棺材硬性保护了自己。我们还是不服输,试图跟老天表达自己的刚强不屈。但如果我们真正去接受肉身陨灭,自然而然地看待死亡———其实就是这样的,我们回到自然生态圈里,被动物吃掉,被微生物消化,那些火烧啊土葬啊,其实也就是换了个模式而已,结局么,差不多,最多也就称得上一个环保而已,毕竟城市的话也搞不了这种天葬。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又想了非常非常多,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想。有人说,天葬台的味道很糟糕。我把口罩摘了几次,想自己去感受一下那些描述。但在我的感受里,那种味道更像是什么呢

像菜市场里猪肉摊的味道。

所以我在想,我们这一辈子追寻的爱,其实爱上的应当是灵魂。在我面前,那些尸体的肉已经慢慢被吃光,只剩下头骨和骨架。天葬师偶尔赶走秃鹫,用钩子钩起骨架,再用刀子把连在一起的肉割断,丢出去。秃鹫立刻冲上去,抢夺的时候还会发出那种争吵的声音。

以前玩的一个很出名的galgame,叫《沙耶之歌》,里面就探讨过我们爱的到底是一个外形,还是一个灵魂?

就当这些骨架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我根本分不清他们啊!那骨头架子,谁看得出谁是谁?

那我们一直在纠结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妈妈如果变了一个样子,难道我们就不爱她了吗?

那些有条件的爱,或许也算不得什么真爱。天葬的时候,直系亲属是不会来的,因为他们受不了那样的场景。我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个小宝宝的妈妈来了,看到这些一定也是无法接受的。那和孩子的样子有关系吗?没有吧,妈妈爱的只是那具小小肉体下的小小灵魂。

所以有那么多人,希望自己死去的孩子可以换一具新的肉体再次来到自己的身边。肉体如此的不重要,如此的轻飘飘,在绝对的爱面前,到底是不是只谈灵魂?

司机大哥说,天葬是要笑着送走的,因为这是一件好事。

刷小红书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骂,我也就不提出来他们都骂了啥了。看完天葬之后我再刷那些评论,就觉得也不想说什么,你没办法跟一个没见过这一切,不尊重这一切的人谈论生死爱恨。

如果只谈猎奇,是,天葬的画面是让人感到平静又震撼,看的时候十分平静,回来再环顾身边活生生的人,又不免觉得震撼。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到那样的场景。那是好事,也是坏事。

是啦,我还不到30岁,但是我看的很多作品都谈论过生死。而此刻,那些谈论的生死在我面前具像化,原来还有一个民族在践行着这样的生死观:一鲸落,万物生,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这一生,不过是借肉体这扇窗,往外窥探了百年。独来独往,独生独死。太执着于宏大叙事的时候,只关注身边具体的人类。被微小的痛苦锁住的时候,往前去看命运的尽头。

什么时候能接受这就是终点呢?

这就是终点。
这就是终点了。

#酒子姐的生活plog#
在西藏的最后一天献给一场天葬
这让这次旅行的感觉,不仅仅只像一场旅行。
见世面的意思,应该是见到世界的很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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