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记
我家那只老猫，身体一直不太好。别的猫走路是猫步，她走路像喝多了的退休老干部，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我们一直怀疑她脊椎有问题，所以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带她去节育，免得哪天真闹出“高龄产妇”的惨案。
结果医生检查完，非常委婉地表示：“它这个身体状态……不太适合上手术台。”翻译一下就是：——你们最好别折腾她了，不然可能直接一键恢复出厂设置。
于是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结果前阵子，她突然两天之内背上的毛全打结了，整只猫脾气暴躁得像更年期提前二十年。我家另一只公猫天天守着她，寸步不离，但只要一靠近，两只猫立刻开打，打得跟《甄嬛传》冷宫抢饭一样激烈。
更可怕的是，老猫完全不让人碰。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动物临终前，有时候会突然躲人、暴躁、拒绝接触。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甚至开始脑补：“完了，那只公猫是不是感应到她快不行了，所以想陪她走最后一程……”
全家气氛瞬间进入《人间告别会》。老二因为当天晚上没第一时间送猫去医院，还被老处狠狠骂了一顿。你们别看老处平时天天嫌弃这猫：“掉毛怪”“长得不好看”，可真一听说猫可能要病死了，整个人还是打心眼里不开心的。
结果第二天医生瞄了一眼，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发情了吧。”……
我们全家悲伤了整整一晚上，结果人家？老太太进KTV——老来乐。
我当时甚至有种被诈骗的感觉：我们这边已经开始准备接受生离死别了，结果她偷偷在身体最差的时候搞夕阳红爱情。关键是，她身体真的不好。差到什么程度呢？她怀孕这件事，在我眼里基本属于——不是娃死，就是妈亡。
所以后面那几个月，我几乎天天盯着她肚子。眼看着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晃，我已经开始进入“高危产妇家属模式”。
前几天我就和孩子们交代：“她这几天应该快生了，你们都盯着点，一有情况立刻叫我。” 别的不说，我们家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一天24小时，总有人醒着。像个小皇宫，永远有值夜班的锦衣卫。
结果今天早上七点多，我一出房门，就被当夜值班的老三一脸惊恐地拖过去：“妈！猫生了！”
我冲过去一看，老猫下半身全是血，虚弱地趴在那里，身边已经躺了三只小猫。老三说，她凌晨五六点就开始生了，本来想叫我，但又怕我没睡够。我当场差点气死，猫命关天，你在这里搞“妈妈需要充足睡眠”？这孩子真的是轻重缓急全靠随机分配。
我赶紧坐到老猫旁边，拿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和纸巾给她擦血。她几乎一动不动，我摸她的时候，甚至都害怕她下一秒就断气。
三只小猫全是深色，我看了一眼，基本已经锁定犯罪嫌疑猫——就是我家那只灰公猫。而此时，那位始作俑者还试图靠近产房。我们当场把它锁进厕所，并隔着门痛骂：“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老婆命都快生没了！”
只会发情的臭公猫！烦死了。
我家老大这时睡眼惺忪地从厕所出来，非常骄傲地宣布：“这三个是我守着出生的。”然后转头发了条朋友圈——“FATHER OF THREE！”……你是不是虎？照这么算，妇产科医生岂不是子孙满天下。我看这孩子比猫更需要绝育，这别生出来个傻子！
我摸了一下老猫肚子，忽然发现——不对。里面还有！
边上的老三瞬间又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拿猫条，一会儿找手套，一会儿翻棉签，像个刚入职的实习护士。而我，已经在短短十分钟内，从一个普通中年妇女，进化成了民间接生婆。
人类有时候真挺神奇。平时连鱼都不敢杀，真到那一刻，居然能无比冷静地开始接生。没过多久，老猫果然又开始用力。我看见一双小脚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再出来一点，又缩回去。来回两次。我心都提起来了。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戴上手套，一把轻轻抓住小脚，顺着她宫缩的力道，慢慢把小猫往外带。终于，第四只小猫被成功拉了出来。而老猫已经累到完全不动了。她甚至没力气舔开小猫身上的胎膜。那一刻我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原来“拼命”这个词，是真的存在的。很多生命来到世界上，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出生了”。它背后可能是另一个生命，拼尽全力撑过的一场浩劫。
我把胎盘和脐带处理好，老猫几口就把胎盘吃掉了。吃完后，她才终于恢复一点体力，低头慢慢舔了舔刚出生的小猫。而那只湿漉漉的小东西，也很快开始本能地找奶喝。整个过程其实很短。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种很漫长的感觉。
厕所里的老大出来后一数：“怎么变四只了？” 然后非常懊悔自己朋友圈发早了，赶紧去补发第二条。
我没理他，心里再次确认，公的！没一个靠得住的！我只是重新铺好干净毯子，把那些带血的纸巾和棉花收走，又喂了老猫几块鸡胸肉。她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动了。
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全围在那里看小猫。只有我一直拦着：“别吵，让她休息一下吧。”
大概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人才会突然明白——原来“母亲”这个身份，从来不只是温柔。它很多时候，更像是一场沉默的硬撑。动物不会说疼，不会喊委屈，也不会表达恐惧。它只是本能地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筋疲力尽地舔干净。
生命有时候很脆弱。可也正因为脆弱，它拼命活下来的样子，才格外动人。这一场生死劫，她总算熬过去了。而家里，也终于迎来了新的小生命。乱糟糟的日子里，好像又多了一点热气腾腾的希望。真希望以后，她都不用再这样拼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