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枷锁压着谢却山的肩,铁链垂在两侧,随囚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某种不肯落地的叹息。
路两旁挤满了人。
“叛国贼!”
第一颗菜叶砸过来,正中他的额角。汁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半张脸。他没有躲,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然后是烂鸡蛋、踩烂的菜帮子——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统统砸在这具早已没了力气躲闪的身体上。
“卖国求荣的狗!”
“还有脸活着!”
声音很吵,骂声、哭声、叫好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浊水。谢却山被淹没在中间,恍惚地想,原来一个人的名字被这样反复喊的时候,就不再属于自己的了。
囚车拐过一个弯。
就在这时,菜叶砸来的间隙里,一个声音刺穿了所有嘈杂。
很细,很嫩,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喊出来的。
“谢却山不是叛国贼!”
那声音太小了,但谢却山听见了。
他猛地抬眼。
枷锁撞上囚笼的铁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拼命想靠近什么。
人群最前面,一个孩子被挤得踉踉跄跄,大概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怀里紧紧攥着半个馒头。
那个孩子他认得。
某个午后,他正走在街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孩子,一头撞进他怀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滚落在地上。
孩子仰起脸,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害怕,倒是有一种天真的好奇。
谢却山蹲下来,把馒头拾起,吹了吹灰,顺手问旁边的商贩买了一根糖葫芦。
“跑慢些。”
他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走了。他甚至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
此刻,那个孩子站在路边,半个馒头不知去了哪里,衣袖上全是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周围的人都在骂,都在砸,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小的身影。
但那孩子就那么倔强地站在最前面,用尖细发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
“谢却山不是叛国贼!”
旁边的妇人慌忙去捂他的嘴,他拼命挣开,声音反而更大了。
囚车从孩子面前经过。
谢却山望着他。
他做不了任何动作,他的手被缚着,他的身体被囚着。
但他笑了。
那双曾经在沙场上冷冽如刀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暖。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孩子看见了那个笑容。
满街的喊杀声里,一个被称作叛国贼的男人,被锁在囚笼之中,却在这时,拼尽全力,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那笑容里,是一句送不出口的感谢。
囚车远去了。
孩子的哭喊声还在后面追,风把那些声音吹散了。
像是这人间,把他给吹散了。
石板路上,车轮继续碾过,前面就是刑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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