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望以前的督导,她对我而言是个仙女教母级别的存在,从7年前开始就坚定支持我一路来到此刻。
去之前她就告诉我自己的癌症复发了,五年前刚发现那会儿她也在一封邮件里平静告诉我了这个消息,还记得当时见到一直很爱漂亮的她带着假发时心里一酸的感觉,不过后来她告诉大家在经过治疗之后情形得到了控制,只要熬过五年不复发就可以活很久,可惜现在距离那个曾经的好消息只过去了三年。
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依旧在做督导,我是被她“灌顶”过的诸多儿童心理治疗师中的一个,有幸和她工作了一年半的时间。老太太温和优雅,但也无比犀利,有时候在和她的工作中会有无地自容的感觉,好在我都耐受了下来,人生值得听的让人不舒服的诤言其实很少,但她在我这儿拥有“被全盘吸收”的通行证。如果儿童心理治疗江湖是个武林,她在我心里就是一个隐退后久居山林的绝世武功高手,能给脸露两手,甚至上手调教一下我的把式可以说是求之不得,毕竟人真的在饥渴时哪还顾得上捍卫自尊。当然,我也知道在严格犀利之外,她也真的对每个晚辈都有深切的关爱,那也是我消化那些犀利感时的“益生菌”。
老太太住在北伦敦的小目标豪宅区,圈内同行经常开玩笑说,每次去找她做督导都能让人产生极大的幻觉,以为成为一个儿童心理治疗师就能住上那样的房子。今天她为我开门时化了妆,戴上了我之前结束督导时送给她的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手镯,但依旧难掩放化疗带来的疲态,我心里的那一酸又来了。
和她聊了会儿天,她端出了自己做的蛋糕,好奇询问我即将毕业的各种动向。我问起她的病情,她坦荡告诉我说这次是全身扩散,医生预估可能还有两三年的寿命,并且这还是基于积极的治疗方案推算出来的。我希望那刻自己看起来是平静而不是悲伤的,因为希望能尊重到老太太讲述时那种纯粹的平静感。
“我刚过完73岁的生日,医生和我说还有两三年的时候,我算了一下如果运气好的话,自己也算能活到超过75岁的人了。我有很好的一生,不管是家人还是事业,都得到了很多东西,似乎没有什么遗憾,有很多学生与同事在知道我复发后都表示我对ta们的人生产生过多少影响ta们多么感激,对此我都已经非常满足了。况且两三年的时间,那意味着我可以为最终的告别做些准备,相比那些不告而别,能有时间去准备那些,我觉得那似乎是更好的安排。”
除了我的训练与她的病情之外,我们八卦着圈内种种,在谈到某个共同认识的人时,老太太那股子犀利劲儿又回来了:“哦,那个人呀,ta挺gentle,挺containing的,但除此以外,nothing more than an ordinary man。”
离开她家后我走了好几站才搭上公车,因为有很多情绪在心里需要消化。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位曾对我个人帮助很大的高龄督导也相继在最近出现了健康状况,我需要做好准备在接下来的三五年目送ta们的离去。当然,目送离去这事儿是众生平等,有时候有准备,有时候没有,对我而言,如果死亡不可避免,能够有个心理缓冲地带还是感觉是种仁慈。
不过确定的是,她的一部分会随着我的生命继续活下去,而我的一些部分也会随着各种人的生命活着,这与从事什么事业是否伟大无关,我们的身体里就是自带各种各样的“过去”的,无论好的坏的。如同西藏生死之书里写的,生命是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河流。
伤心还是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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