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寄生虫。金基婷,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像她。
二十多年了,可我一直都深刻地记得自己从怎样的地方来。在所有最该忘乎所以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想起在那间没有产权没有电梯的握手楼度过的童年。大门正对着一户以收垃圾为生的人家,那个穿红色棉袄、其实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孩,我妈会把从菜场买来的豆腐分给她一点,而她拿在手里就只是捏碎。我好想为那些豆腐哭泣,为一户穷人对另一户穷人那可悲的善良而哭泣。我记得第一次去幼儿园朋友家里时的窘迫,才四五岁的小孩,看着金碧辉煌的房子,金碧辉煌的玩具。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住进那样一个高档小区。我想起不断的迁徙,寄人篱下的那一年,门口那瓶变质的牛奶。从洛溪搬到黄村,又从黄村搬到杨箕。四十平米的屋子,绿白色马赛克瓷砖的地板,不到一平米的厕所,蹲坑要用那个发腻的红色桶接水来冲。我在木沙发的椅背栏杆上反反复复折磨脚踝那块小骨头,在第二天穿进皮鞋后的疼痛里享受一种隐秘的欢愉。一楼对门住着小学那个残疾的保安,他每天都送他的女儿上学。报刊亭,卷闸门,滴水观音,拿铁链栓住的猫。直到现在我还偶尔在梦里回到那个房子,从厕所关不紧的木窗户看到对面窗台上站着的男人,直勾勾盯着一丝不挂的我。以为自己生了重病不想拖累家里而偷偷找黑诊所做手术的我爸,为了保护我而被八楼那个疯女人养的疯狗抓伤的我妈,只是几针狂犬疫苗的钱就已能让她愁眉不展,但哪怕这样也要给我报几千块的补习班。还没上补习班的一二年级寒暑假,每天六点半起床跟父母挤51路公车去上班,长大以后从不知道杨箕到东圃竟有一个小时那么远,总是挤到快上不去的公车往往也根本没有座位。就那样在七点钟的清晨站上一个小时,到公司了自己坐在一边看四大名著少儿版,背三字经论语和唐诗三百首。最低成本的爱好就是读书。后来总从不同人嘴里非常巧合地听到“去那里的时候太小了我已经不记得了”这样一句话,那里可以指代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个国家。听到这话我一般就是笑,也没什么可说。小时候我在书里也去了许多地方。身临其境的旅行,就是回老家。回哪边的老家都在农村。通海口镇碾盘村,厕所还是没有灯的旱厕的地方。没有空调的很冷很冷的冬天,老房子里永远都是香火味。理解我妈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总想要自杀。
新加坡看演唱会时TS出场的那一刻,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的那一刻,拿着学生卡走进CU的那一刻,走进太古汇LV买下墨镜的那一刻,第一次出席迪奥贵宾会的那一刻,所有这样的时刻我都无一例外地想起洛溪桥脚和共和村那两间房子,想起通海口镇和受了诅咒一般的家族历史,想起自己本该有的出身。比体面更体面地和人们待在一起,体面地交友,恋爱,上学。但我从来都清楚自己和这些人们之间如何隔着一道永远无法消弭的鸿沟。不过是学会了一种中流,上流的生活方式而已,不过是用“阶级的跃升需要三代人”这种话来自我欺骗而已。记得听见“我们家以前其实也有条件没那么好的时候”那句话时嫉妒愤恨到几乎怨毒的心情。这头怪物立刻从人皮里面爬出来,说道“没那么好是没那么好,穷就是穷,根本不是一码事”。
自尊心太强所以体面地学会了中产阶级的手段,靠耍小聪明和低劣人品换取了体面的衣饰皮囊。可我从来没有真正跟他们站在一起。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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