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收到嘉宁的新书,先被封面上遒劲的青松吸引,然后翻开书页,进入故事,读完甚至怅然若失,仿佛我也跟着书中人物,从一切蓬勃的九十年代,乘着蒸腾热烈的气流而上,又在二十一世纪的漫长二十年中,学习面对灰心、失望和沮丧。
记得在《浪的景观》中,嘉宁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阴影的艺术”,她喜欢写阴影:太阳和云嬉戏投下的阴影,植物的背面,那些光线无法触及的边缘地带。在《永结无情游》中,这种阴影进一步演变为生活的阴影——在旁人看不见的暗面,个体兀自生长。它也是时间的阴影,是层层叠加、晦暗不明的时间。线性叙事因此变得无效,记忆也在反复讲述和回忆之中生成全新的地貌。正如嘉宁在第一章所写:“记忆经由一再的捕捞和讲述,磨损与修补,多少被赋予我个人的意志,由此改变了形态。”
这似乎也是本雅明所谓的“渔网的份量”,即超出有意识的回忆的部分,是人们在逝去的时间之海中收拢记忆之网时感受到的重量。这个概念是本雅明在评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时提出的,他认为普鲁斯特的句子“包含了知性身体的全部肌肉活动,包含了试图把那沉甸甸的渔网拖出水面时付出的无法言喻的努力。”
我想我在嘉宁的新书中也感受到了类似的重量,这沉甸甸的份量甚至唤起了很多本已模糊不清的记忆:高中时在课间操音乐响起时看到的奥林匹克班学生,高三时穿过非洲人聚集的小北路到一位数学老师家补课,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们头顶的吊扇一直缓慢旋转,吹动桌上的卷子,和嘉宁书里写的一样。好的写作就是这样,会召唤出读者的记忆,对阅读的人形成扰动,进而让我们潜入各自内心的洪流当中。
我想这就是在当下写作仍然具有的启示和意义,它让我们停留、反刍、咀嚼时间和记忆,生活因此不再只是单纯地流过我们,而是反复冲刷,改变我们的形状。正如嘉宁在书中所写,“人的形成不是覆盖,是不断叠加和渗透的进程。”
推荐大家都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