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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骨】恋物癖
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曹植发现自己的微信被曹丕拉黑了。那天他又絮絮叨叨写完一篇文章,准备发给曹丕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结果消息发出去,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曹植顿觉遗憾,他觉得这封信的很多话简直是神来之笔,既体现了对兄长日常生活的关怀,又把古典意象与现代生活做了有机融合,要是发小地瓜至少能收获两万个赞。
他索性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向后仰去,瘫在椅背上。对面坐着的是杨修和丁仪,他俩正一人捧着一本书研读,看起来岁月静好。曹植决定打破这份宁静。
曹植:我被我哥拉黑了。
杨修:你不是早就被拉黑了吗?
曹植:上次是电话拉黑,这次是微信。不一样的。
丁仪:有什么区别?
曹植:电话拉黑代表他不想跟我说话,微信拉黑代表他不想看到我的文字。他对我这个人没有意见,但他对我的文学有意见。
对面的两人愕然:你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
曹植:因为文字是我的灵魂。他拒绝我的文字,就是在拒绝我的灵魂。拒绝我的灵魂,就是在拒绝我。拒绝我,就是——
就是什么?
曹植:就是他心里还有我。因为真正不在乎一个人,是不会刻意拉黑的。你只会让他躺在通讯录里,像一具尸体。等到某天他给你发消息,你看着那个陌生头像问“你是谁”,那才是真正的结束。
现场沉默了三秒钟。
杨修:子建,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是嫌你发的信息太多?
曹植:德祖,我一向是很尊敬你的,但你这话说得不客观。我给我哥发消息的频率是多少?可能一天只有三条。早上问安,中午分享一个冷笑话,晚上发一首诗。这是很合理的社交距离。
但你早上问安的内容是“哥哥我昨夜梦到你了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中午的冷笑话也大部分与捏造曹丕有关,这有点尴尬吧?
曹植:那是写实和增强谈话人的代入感。
丁仪:你晚上发的诗内容不是“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就是“徒倚不能住,踯躅还中庭”。你哥是直男吧。
曹植:我也是直男啊。直男给直男写诗怎么了?我们不也给彼此写诗吗?
……我们写的是正经诗。
曹植:我写的也是正经诗!
丁仪:你写过“我哥哥风度翩翩、姿态优美,才思敏捷灵巧,简直像神仙一样”。
曹植:那是比喻!文学修辞!你们能不能有点审美?我以后还要写我哥才华出众,文辞清朗,像玉一样晶莹光洁,再描述他的品性像冰一样纯澈,像磨刀石一样公平端正。
杨修把书放到茶几上,身体前倾,做出一个要深入探讨的姿态:子建,我认真问你。你给你哥写了多少封……呃,消息了?
曹植想了想。他之前把和曹丕的对话导出了,存成了一个Word文档,字数统计显示十二万八千字。不多,他说,也就一本中篇小说的量。
杨修靠回沙发:我有点怀疑你是热爱曹丕还是热爱写作了。
这有什么区别?
杨修叹气:区别在于,前者你是真的想得到他,后者你只是想得到一种“我在给他写东西”的感觉。你把曹丕当成了你的投稿信箱。你就是那种给杂志社写了十年稿子从未被采用但依然乐此不疲的资深投稿人。
我没有!曹植抗议。
丁仪在旁边忽然插嘴:你有。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你说收到我最多信息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把我拉黑了。我当时问你,你说的是你哥?你说对啊,他不想收我可以继续写啊,收不收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曹植: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这体现了我的主体性。
这体现了你的倔强心。丁仪说完就拿起书本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曹植很受伤。他受伤的表现不是沉默,而是开始大声朗诵自己最近的作品。
杨修赶紧把一块饼干塞进了他嘴里:你冷静一下。我问你,你哥拉黑你之前,你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曹植:《洛神赋》吧。
你为什么要把这篇文发给你哥?
曹植:因为这是写他的文章啊!
杨修转头看向丁仪,丁仪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天花板。杨修又转回来,盯着曹植,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我一直以为洛神是你的原创角色——就是你给自己捏的OC。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我一直觉得你在自恋。抱歉啊,我还是太单纯了。
丁仪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有泥塑别人的天赋。
曹植急了:我是说他长得好看!美是超越性别的!屈原写香草美人也是自喻,我写洛神喻我哥有什么问题?我把我的想法、我的心情、我的现状在这篇文里含蓄地表达出来,这不是很体面吗?
杨修突然站了起来。
杨修:我完全搞懂了。子建,你不是在追你哥。你是在用你哥做你的缪斯。你所有的诗、赋、散文、日记,都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这个人不能是吴质,因为吴质会吐槽你。不能是我,因为我会分析你。不能是丁仪,因为他会把你的事当段子讲给别人听。所以你必须找一个不会回应你、不会评价你、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人。你哥就是那个人。他不是你的心上人,他是你的树洞。
曹植:不对。
杨修:哪里不对?
曹植:他是我的心上人,也是我的树洞。这不矛盾。
丁仪:你把树洞当成心上人,那叫恋物癖。
曹植:你们怎么都不理解我?
没有人说话。
曹植捧着手机叹气。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曹丕挤在一张床上,窗外的雨也是这样下着。曹丕在读一本物理竞赛书,他在读一本诗集。他问曹丕:“哥,你以后想做什么?”曹丕说:“考大学。”他说:“然后呢?”曹丕说:“工作。”他说:“然后呢?”曹丕说:“退休。”他说:“然后呢?”曹丕翻了一页书,说:“死了。”
那时候他觉得曹丕好酷,现在他觉得曹丕好冷酷。曹植叹了口气,打开外卖软件:哥哥不让我回去和他吃饭我就自己吃。点一份生鱼片安慰自己。
下完单后他把手机扔到桌子上,开始思考明天该写什么。总得写点什么,不然怎么知道曹丕还在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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