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火车上信号不好,叫我沉下心好好读一遍张爱玲。(只堪堪读了10本,其余留待日后消磨)
阿特伍德是“辣”,张爱玲是“冷”。
是肃杀的,像乱世之中风雨飘摇,人人行迹匆匆,野狗哀嗥。冷到不肯给任何人留一块遮羞布,包括她自己。她偏要把女人珍视的那些——情爱,漂亮,尊严,全都撕碎,把底子的空一一展露
文字好似画舫,远瞧着轻歌曼舞莺啼恰恰,近看却是美人脸上嵌着的,杀气腾腾的两颗眼。
张爱玲爱写“颜色”,气味建筑植物罗衣,青白暖红鹅黄银灰密密匝匝织在一起,织出一匹腐了的锦缎。被灰尘包裹,散发出幽梦般的令人窒息的甜香。
她也不“写故事”,而是创造一种张力,没有结尾,停留在弓弦拉满的瞬间。然后在你以为箭要离弦的瞬间,突然松手,只留下弓弦的嗡鸣和满弓的残影。
张爱玲最“狠”、也最被低估的地方:她敢于把“家”这个神圣空间拆开,让你看里面的锈蚀的钉子、发霉的墙角、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近乎乱伦的共生关系。
弗洛伊德说,每个孩子都潜意识里有“弑父娶母”(或“恋父仇母”)的冲动。但大部分作者只敢写“原生家庭伤害”的皮毛——父母控制欲过强、爱的方式不对、沟通有障碍。这些都是“外面”的冲突,是“可以坐下来谈一谈”的问题。
张爱玲写的不是“外面”。她写的是“里面”——亲子之间那种相互吞噬的、没有边界的、既爱又恨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共生关系。
这不是“爱”。这是饥饿。一个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女人,会扑向任何一个可能的“情感宿主”——丈夫、情人、儿子、女儿——把他们一口一口咬住,吮吸他们的生命力,直到所有人一起干瘪、腐烂。
她笔下的角色好似总在“赶路”,疲于奔命。这是生逢乱世和童年创伤共同造就的颠沛。张爱玲不写闲庭信步的人,乱世之中,没有人有资格散步。故而人在奔波中,动作变形扭曲,疲于奔命,上气不接下气。她把人性放在极端环境下烤,烤出来的当然是焦黑的、变形的、不成样子的东西。
可她不愤怒,甚至不讽刺。她只是把这些翻过来,让你瞧它的背面,睥睨。
那不是冷漠,是巨大的悲悯被压制成了一张薄薄的纸,叫人不敢碰,一碰就碎。而“繁复”,是那张纸上的花纹。需得用局外人(加缪!又是你!)的冷静去观照最深切的痛苦,才产生这种“瑰丽到阴森”的美学。
不为尊者讳,不为亲者讳,不为爱者讳。
“不要滑进那极乐里去”
张爱玲写啊写,不过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