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越被张郃打了。
广陵王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呢?当时她在给绣衣楼全体员工开会,所有有品级且没有外出的都要出席,说到要紧的时候,忽然门呼啦一下打开了,一个踉跄匆忙的人影冲进来,几步就扑通,扑进她怀里。
广陵王认出是张郃,并没有躲开,她抱住他拍了两下,被埋着的肩膀很快洇湿,他在抖,在蹭,在哭,在委屈,广陵王对这个程序已经很熟悉了,正开会呢,她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把他推开,就半扛着这个又长又细比她还高的男青年,摆摆手,示意在场的人继续汇报,不耽误正事。
那蜂使显然也对此等场景不算陌生,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忽然,刚关上的门哐当一声又被踢开,伴随怒气冲冲的尖声斥骂,蒯越也冲进来了。
“没脸没皮的贱人!下手够黑的,专对着我的脸是吗?你等着我抓到你——”
叫骂声戛然而止,蒯越和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他先看到广陵王,膝盖一软就跪地行礼,然后看到趴在广陵王身上的张郃,膝盖一硬又邦一下竖起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受我的礼…”
广陵王皱着眉,一边拍怀里埋头不起的张郃的后背,一边抬手制止:
“好了。在我眼前还这样?你又怎么欺负他了?”
蒯越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张开嘴。
他的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布满细密的凌乱擦痕,仿佛是被粗糙尖锐的东西狠狠抽了一下,那些划伤长短深浅不一,有的有半指宽,有的细如发丝,最浅的只擦破一点油皮,严重的却已经开始渗出晶莹的血珠。
顶着这样一张脸,广陵王问他,怎么欺负张郃了。
蒯越一瞬间感到一股悲凉的暴怒席卷心头,他死死咬着牙,也咬不住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流过脸上的伤口,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逃避这令人绝望的感受。
“是他——————————”
他不顾形象地惨烈尖叫出声。
“他————是他————打我——————他——————是他——————”
蒯越有一把优柔的好嗓子,说话时轻声细语,他也是一直自矜自持,从不高声吆喝的。
可此时此刻,蒯越顾不得矜持,顾不得脸面,顾不得满屋子人异样的眼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广陵王面前,一把拽住张郃的肩膀扯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张郃来不及反应,踉跄着跌倒在地,他的脸上,赫然横着一条笔直的血痕。
蒯越哑然失声,广陵王一愣,随后连忙蹲下去看他的脸,张郃捂着脸默默流泪,一副任人宰割清者自清的可怜模样,广陵王抬起头,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蒯越被这眼神刺得生不如死,只觉得心都被丢进沸水里煮,他后退两步,浑身发软,却陡然生出一股决绝的气魄,竟抽出匕首横上细白的脖子,锋刃触肉瞬间咬破薄皮,一缕细细的血线蔓延开来,广陵王低喝:蒯越!
“呵呵………..”
蒯越惨痛地冷笑,配上他血泪横流狼狈丑陋的脸,已经显得有些不堪了。
“殿下。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事实如何,殿下心里清楚。我也知道我在你心里无足轻重。可无足轻重,也总是有一些重量,殿下,今日你要是不处置了他,我就立刻抹了脖子去死!”
他的嗓子喊哑了,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故作姿态,广陵王站起身,不用她发话,屋子里看够了热闹的人们全都散去,只留下蒯越流着泪架着匕首站在那,张郃坐在地上哭,广陵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蒯越。
“张郃。”
她面容严肃,语气也平稳,叫了一声,张郃低低的抽泣声像被刀切了,瞬间停滞,他缓缓站起来,广陵王平静地问:
“怎么回事?”
张郃乖乖回话:
“他嘲笑我要送给你的花是垃圾破烂,我生气了,用花束打了他的脸。”
那他脸上的伤口,显然是刚刚自己划的了。
蒯越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猝然落下,他喃喃道,殿下,此身可分明了?
广陵王拧着眉毛,对张郃说:
“跟蒯太守道歉。”
张郃立刻转身对着蒯越一鞠躬,利索地说了声对不起,蒯越不答应,他又立即双膝跪地,脊背弯曲,眼看着要磕头了,广陵王说,好了。
蒯越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匕首哐当落地,他捂着脸无声号啕大哭,广陵王从怀里掏出一个雪白的瓷瓶塞进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
“是小郃不对。”
她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蒯越哭得瘫软,广陵王冷着脸离去,张郃在她身后低头跟着,走了一会儿,蒯越总算觉得心中好受不少,那种胸闷气短快窒息的感觉也消散了,他长长深呼吸,捏住自己因激动抖个不停的指尖,把瓷瓶小心地揣进怀里,忽然想起今日来找广陵王,是为了给她送些礼品宝石的。
蒯越慢慢爬起来,尚还觉得头重脚轻腿脚无力,他扶着门框歇息,好半天才提起力气慢慢走路,费了好大劲走到广陵王院门口,就见梨花飘香的院落中,张郃坐在石桌旁,广陵王站着,弯着腰,一边训他,一边给他的脸抹药。
“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自己动手,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张郃小声嘟囔:
“我、我怕殿下生气。”
“我现在就不生气了吗?”
“殿下…对不起…”
“你与旁人如何是你的事,可在我面前,你怎么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她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严厉,但手上动作却异常温柔,仿佛手下是一碰就散的一朵蒲公英。
张郃是什么出身?他是死士,断胳膊断腿在他身上都算小伤,只是脸上一道划痕,她竟如此慎重地对待。
“我是向着谁的,外人都清清楚楚,你却不肯相信吗。小郃,我真的很伤心,你不相信我会向着你吗…以后不许做这样的事。”
“殿下,我,我再也不会了…你不要生气,殿下,妈妈,我错了,对不起…”
蒯越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痛惜,他站在那,满脸是血,浑身发冷,像一条被打了一顿的流浪狗,蒯越掏出那个瓷瓶,就要狠狠摔在地上,可脱手之前,他又紧紧握住了,他拔开瓶塞,里面是味道清香的药膏,蒯越用手指狠狠插进窄小的瓶口,药膏被挤出来,抹到脸上,混合着血与泪,疯了一样地抹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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