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很想看吕旷穿越到小时候,那时母亲仍在,姥爷也还没有生病。蹬倒骑驴来接自己放学,小男孩讲了那么令人伤心的话,嫌姥爷有一只病眼、嫌姥爷给自己丢脸。爸爸骂妈妈打,但姥爷只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那啥,我先回去了。那天是姥爷的生日,二十岁的吕旷随姥爷进门落座,屋里静悄悄地没个声气。老电视细声细气地播着广告,植物奶油的蛋糕上吕新开挤了两只寿桃儿。姥爷怕冷,屋里也穿着袜子,贴身款的秋裤在他腿上也显得空空荡荡。你谁啊,他问,指着那顶黄毛盘算:外国人?
一般人禁不起这一问,但吕旷了解父亲的事迹。他知道姥爷心软,于是含起下巴露双狗狗眼卖惨,说我妈打我小时候就没了,我爸伤心,也不要我了。姥爷果然心疼,招呼着他坐到跟前儿,又拿饭勺给他蒯了满满一碗蛋糕,问说那家里还有别人儿没有啊。吕旷点头又摇头,说就我姥爷疼我,去年也走了。廉加海哦一声,说可怜孩子,家里一个人没有了。吕旷扯开嘴笑,说上三亚了,那儿暖和,我姥爷怕冷。
他静静地看姥爷,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年轻时的姥爷,白发藏在黑色里,要很使劲地找。姥爷坏掉的那只眼睛是混沌的灰绿色,廉加海怕花钱,义眼片也装的是最便宜的,在眼眶里要很费劲地才能转动。小时候同学起哄,都说你姥爷一只眼站岗、一只眼放哨。他嫌丢脸,坐倒骑驴里也要溜边儿,和姥爷非必要不交流。是很多年以后背着姥爷上肿瘤科挂号,那人在他身上薄得像一张纸片,他才感到一种对生命消逝的恐惧。母亲是忽然消失的,而姥爷是在他掌心里一天天融化的。姥爷不喜欢医院,三亚又有利于他养病。他于是又推着人来了三亚,白天拍拍短视频,晚上盯着姥爷睡觉。姥爷看他可笑,说放心,死不了。要死了提前跟你说。吕旷撇嘴,转过头却很眼酸。母亲死的时候没和任何人说,一声惊叫,就是最后的话。姥爷的意思是他一定对自己有个交代。
旷旷,姥爷这么叫他。叠字让他听起来像个有家的孩子。此刻年轻时的姥爷扶着腰坐在床边,费劲地别身去贴膏药。他常年送罐,一身劳损,这种事却谁都不好麻烦。哎,小伙子,他叫,说你过来。吕旷去了,熟练地翻开他的背心,不用问也知道哪里是他的患处。诶哟,诶哟。廉加海拄着床,说你这小伙子劲儿够大的。那什么,晚上有地儿去没有啊,要没有,在我这儿对付一宿,不委屈你吧?不委屈,吕旷说。他心里想我打小就是跟您睡的,月子里闹人,您舍不得我妈遭罪,又说新开白天还要上班,愣是一宿宿地搂着我,哄着我睡,给我盖被子。
夜深了,他背对着姥爷睡。姥爷瘦,又努力地靠墙,给他腾更多地方。姥爷说小伙子年轻,是不是上大学呢,有没有谈朋友?又说,你妈没了,是你妈命苦。你爸不管你,是他顾不上,他心里苦。你姥爷,他顿顿,你姥爷老了,三亚也挺好的。你不用管他,你把自己过好。他含含糊糊地应着,姥爷身上的膏药味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校门口的小卖店里姥爷掏出那皱巴巴的一小叠钱给他买忍者的文具。多好的日子,失去难道怪我不珍惜。小屋渐渐静了下去,姥爷也不再翻身。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里,他听见一只手爱怜地抚摸他的脊柱,说大小伙子了,真好。
一滴泪地动山摇地落了下来,小伙子是外人,大小伙子是长大了的我家孩子。姥爷怎么可能认不出你,你那后脑勺儿,都是姥爷给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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