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云梦山居
老人名叫环渊。
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楚国，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
他是楚庄王的谋主，是楚共王的太傅，是楚康王的座上宾。楚国三代君主，都曾跪在他面前请教治国之道。楚国从江淮间一个小国，变成问鼎中原的霸主，背后有他一半的功劳。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躲在云梦泽深处的孤老头。
王诩带他离开那座小岛时，他只带了三样东西：一卷竹简，一把短剑，一壶浊酒。
“那卷竹简是什么？”赵良忍不住问。
环渊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师父没教你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赵良讪讪地闭了嘴。
三人乘着小舟，穿过芦苇荡，在岸边找到了他们的马匹。环渊已经有十几年没离开过云梦泽，踏上陆地的那一刻，他忽然站住了。
“师弟，”他说，“我有点后悔了。”
王诩看着他。
环渊望着远方，目光复杂：“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晋国和楚国还在打。齐国换了三个君主。秦国开始往东扩张了。越国灭了吴国，又快要被楚国灭了。这天下，乱成一锅粥。”
王诩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我拉出来？”环渊苦笑，“我这把老骨头，能干什么？”
王诩笑了：“师兄，你不是老骨头。你是火种。”
“火种？”
“对。”王诩说，“这天下虽然乱，但乱到极致，就该有人出来收拾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那些收拾天下的人。”
环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师父当年说你最有慧根，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选的那个地方。”
王诩选的地方，在云梦山深处。
云梦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横亘在楚国腹地，绵延数百里。山中沟壑纵横，林木遮天，野兽出没，人迹罕至。
王诩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天然洞穴。洞前有一片开阔地，可以建几间茅屋。洞后有一条山涧，常年流水不断。四周的山坡上，长满了野果和药材。
“就是这里了。”他说。
环渊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易守难攻，自给自足。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王诩：“你打算怎么把那些人找来？”
王诩微微一笑：“不用找。他们会自己来的。”
环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名声。
在洛邑的三年，王诩读遍了王孙满的藏书。他不但读，还抄。他把那些珍贵的典籍抄了一份又一份，藏在这云梦山的各个角落。
只要有人能找到那些典籍，就一定能循着线索，找到这里。
只要有人能读懂那些典籍，就一定会被书中的学问吸引，想要找到那个留下这些书的人。
这就是他的局。
“你就不怕找来的人，是庸才？”环渊问。
王诩摇了摇头：“能读懂那些书的人，不会是庸才。”
“那要是来了坏人呢？”
王诩看着他，笑了。
“师兄，你我教出来的，有好人吗？”
环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从那天起，两个人便开始在山中搭建他们的“学宫”。
说是学宫，其实不过是几间茅屋。一间做讲堂，一间做藏书室，还有几间做宿舍。赵良年轻力壮，负责砍树搬石；环渊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亲自动手，用他那双曾经为楚王批阅奏章的手，和泥垒墙。
王诩则每日在山中穿梭，把他从洛邑带来的那些竹简，分门别类地藏进各个隐蔽的山洞里。
“你这是做什么？”环渊不解。
王诩说：“这些书，不能都放在一个地方。万一出了事，一把火就全没了。”
环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当年楚宫里的那些书，就是这样没的。”
那年，楚国内乱，王宫失火，他辛苦搜集了二十年的典籍，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那是他一生的痛。
三个月后，几间茅屋终于建成了。
王诩站在屋前，望着远处的群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说，“这里就叫鬼谷。”
环渊站在他身边，问：“为什么叫鬼谷？”
王诩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那四颗肉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因为我这张脸。”他笑了笑，“村里人都说，这是鬼宿之相。既然他们觉得我是鬼，那我就当个鬼吧。”
环渊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师弟，今年才二十一岁。可他说话做事，却像一个活了七八十岁的老狐狸。
“师父当年到底教了你什么？”他喃喃道。
王诩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远处，一只苍鹰正盘旋在天际，俯视着这片苍茫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