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前段时间回老家探望母亲，看到母亲满头白发的样子，一下子又苍老了不少，心头一阵难过。

以前，母亲的头发都是染黑的，距今快二十载。前阵子，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不想再染头发了，每次染完头发，头皮都会痒很长时间。而且岁数越来越大，头发白就白吧。
我甚是担忧，告诉母亲，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就不染了，你满头白发的样子很好看。

第一次见到母亲满头白发的样子，是在俺大大去世大概三个多月的时候。我从外地拍完戏回到家，我呆住了，眼前的母亲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突然之间的一头白发，让我瞬间眼泪模糊了双眼。
原本就不胖的她更加消瘦，腰背有些弯曲，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张多年被风吹日晒褶皱的脸，没有了往日的光泽，被皱纹无情的侵蚀，深深地刻到了脸上的各个角落，眼睛无神空洞地看着我，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农村老妇人……
那年，母亲才五十四岁……
我在心里暗叫：大大，你看到母亲的样子了吗？你太不应该，太残忍，你怎么就这么忍心弃我们而去……

我不忍看到母亲老去的样子。
那年春节，我买来染发膏，要亲自帮母亲染成黑发。母亲很是抗拒：一个农村老太太有什么好染的，不染，不像话，人家看了也笑话。
谁规定农村老太太就不能染头发了？谁笑话那是他的事，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要过好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
母亲最终没有拗过我。
染成黑发的母亲一下子年轻了好多。母亲久久地看着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有了些许变化，是那种久违了的积极的神情。母亲转过身久久地看着我，悠悠地且坚定地说：嗯，咱得好好活着。
看着母亲舒展了眉头，我淤积了许久的泪水决堤了……

我深知大大的去世对母亲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没了主心骨，梁没了，那个原本说好跟她共度一生、老了之后互相搀扶的人却突然没了，她将一个人孤独的面对未来所有未知的一切。

秋叶飘零，落在母亲的肩上，臂膀上。被吹散的蒲公英，轻轻地拂过母亲的脸庞，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珠……
落单的孤雁，一声长鸣，划过沂蒙山峦，回荡着，像哀鸣，像一首凄婉荡气回肠的爱之歌。
母亲抬头看着那孤雁，一直看，直到它飞出视线，消失在天边。母亲长叹一口气，它自己飞多累啊，多孤独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每次看到母亲佝偻着身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的心都会被揪得生疼。我不忍心去打扰她。有时会看到她满脸泪水，有时又会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母亲不识字，她所有情绪的淤积，只有在思念里才能释放。只有思念，也只剩思念，除了思念，我不知道母亲还能做什么？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那份思念，对母亲来讲，是仅有的一种慰籍，也只有沉浸在思念的轨道里，才能与大大相遇。这好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愿意接受染黑头发，她应该是在跟自己的内心做一个告别。她说，她要为她的子孙们好好活着，为俺大大好好活着。
……
母亲用手捋了捋满头的白发：你大大如果还在的话，白头发应该跟我一样多了……

生活碾压过的辙痕，夯实了心头的秤砣。
只要有时间，母亲就会独自来到俺家的庄稼地、老宅子呆上半天。母亲说，那里有俺大大的影子。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过。

---- 《那个地方》
#母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