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才
26-05-10 11:56 微博认证:君和堂中医品牌创始人、上海杏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朱邦贤:十年文献冷板凳,攻破“出汗如流血”的罕见病》
有些医生,是被时代推着走进医学的。
朱邦贤先生,便是这样一位。
他从小怕医院,闻到消毒水味道就想吐,年轻时最向往的也不是行医,而是造船、航海、远行。
中学时代,他是学校航海模型队队长,会做帆船、自航船,甚至遥控模型,自学了不少理化知识。那时的他,梦想中的未来,或许是在上海交通大学学造船,或是在大连海运学院学航海,成为一名真正的“船长”。
但时代改写了他的航线。

1969年,他作为知青奔赴黑龙江七星泡农场。1973年,高考恢复之前的特殊招生机会到来,他原本差一点进入武汉钢铁学院机械系,却最终被调剂到了牡丹江卫生学校。

一个害怕医院的人,从此走进了中医。

这像是命运开的玩笑,也像是命运真正的安排。



一、从“不想当医生”到真正走进临床

牡丹江,是黑龙江气候较好的地方,有镜泊湖,有吊水楼瀑布,也有一种东北特有的开阔与清冽。

在那里,朱邦贤开始学习中医。

当时的牡丹江卫生学校,有着原牡丹江医学院的基础。学校虽然第一次开办中医专业,却十分重视教学质量,坚持“早临床、多临床”,中西医比例大约为七比三,以中医为主,西医为辅。

第一年,学生就开始跟师临床。

多年后朱老回忆起来,依然感慨:

“老师们教得认真,学生们学得努力。”

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同时担任住院医师。

一开始,他并不情愿当医生。但真正进入医院之后,他慢慢发现,中医并不是很多人理解中的“慢郎中”。

尤其是在急症、早期疾病、复杂疾病面前,中医并非无能为力。关键在于医生有没有胆识,有没有辨证能力,有没有真正掌握方药。

治疗三期高血压病人时,他先用西药控制血压,再用中药逐步调理、撤药。

治疗大叶性肺炎急性期,他用麻杏石膏汤合千金苇茎汤,重用生麻黄、生石膏、薏苡仁;恢复期再用竹叶石膏汤帮助肺部炎症吸收。

他说:

“很多中医一辈子没开过麻黄。其实关键不在麻黄本身,而在麻黄与石膏的配伍。相须相畏,相互制约,这里面有很深的道理。”

他也曾为一位年近八旬的肺癌患者使用大剂量石膏。病人长期胸膈灼热,他从30克、60克、90克、120克,一直加到150克,连续使用数月,最终使患者痛苦明显缓解。

他说得很平静:

“她最后还是走了。但至少那些日子的生活质量维持住了。”

这就是一个好医生最朴素的底线:
不能让生命永远留下来,也要让病人少一点痛苦,多一点尊严。



二、五毛钱报名考研,考成了第一名

1978年,中国恢复招收首批中医研究生。

远在江西的大哥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朱邦贤花了五毛钱报名,心态非常轻松。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题目难不难,抄下来,过两年再认真考。

没想到,考得很好。

第一天考完,他估计自己能考七八十分,心想别人肯定都是九十分以上,第二天甚至不想去考了。幸好朋友劝他坚持考完。

一个月后,他收到卫生部中医研究院,也就是今天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复试通知。

到了北京,他带着老师写的介绍信,去拜访任应秋先生。任老看了他的成绩单后,对身边的人说:

“你们有这么好的教学条件,又是本科毕业,结果连圈子都没进。人家黑龙江来的,考试成绩这么好。”

然后任老转头对他说:

“你来过北京玩没有?”

他说:“来过,但没玩过。”

任老说:

“那你就好好在北京玩吧。”

朱邦贤当时还以为这是委婉拒绝。后来才知道,他是那一届中医研究生初试第一名。

就这样,他成为中国首批中医硕士生,师从赵锡武、方药中等大家,同时受教于任应秋、岳美中、李介鸣、董建华等名师。

他的中医根基,从此真正扎进了中国中医学术最深厚的土壤里。



三、十年文献冷板凳,成就临床另一只眼睛

研究生毕业后,朱邦贤被分配到上海中医学院,也就是今天的上海中医药大学。

当时学校正在筹备中医文献研究所。金寿山副院长对他说:

“你先去搞三年文献,然后再去医院,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

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时间,他坐在文献所里,学习训诂、校勘、版本、工具书,参与和主持编写《中国医学珍本丛书》《中国医籍字典》《中国医籍大辞典》《中国中医独特疗法大全》《中医病证小方辞典》等重要工具书。

很多人以为文献研究是冷板凳,是故纸堆,是离临床很远的工作。

但朱邦贤不是这样理解的。

他说:

“如果只是从文字、版本角度研究文献,当然枯燥。但如果带着临床问题,带着医理去读古人的经验,就会不断有所体悟。”

对他来说,古书不是死文字。

古书里藏着古人面对疾病时的判断、经验、胆识和智慧。

这十年,表面看是远离临床,实际上是在为临床磨一把更锋利的剑。

后来那例震动人的“血汗症”患儿,正是这十年文献功夫,在临床中突然发光的时刻。



四、全球罕见的“血汗症”:为什么不能只当“出血”治?

2006年4月,上海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收治了一位10岁女孩。

她患上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血汗症。

身上多处出血,汗水是红色的,眼角、口角、胸腹、四肢,都有血样液体渗出。医院检查皮肤渗出液,发现里面有形态完整的红细胞。

当时,全世界公开报道的病例仅80余例。

医院请了中医科会诊,也请了上海市名老中医会诊。患儿服药一个多月,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后来,儿科主任找到朱邦贤。

朱老看完病人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到底是血分病,还是气分病?”

一般人看见出血,第一反应一定是血分病,要止血、凉血、摄血。

但朱老认为,不对。

前面的治疗,已经按血证处理过,却无效。既然这个病表现为“汗中带血”,关键就不能只盯着“血”,而要回到“汗”。

汗的问题,根本在营卫之间,在气机出入之间。

也就是说,这个病表面是血,核心却在气。

他想到了金元四大家之一刘河间的“玄府气液宣通”理论。

玄府,不只是汗孔,也是人体气液升降出入的通道。
如果玄府闭塞,气液不能正常宣通,郁热不得出,火热内困,就可能出现非常奇异的病象。

朱老判断,这个患儿不是简单的出血,而是“玄府闭塞,气液不通,心肝胃火郁结”。

治疗的关键,不是单纯止血,而是:

宣通玄府,给邪以出路。

他以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为基础,重用生麻黄、生石膏,再配伍清泄心肝胃火之品,并嘱咐服药后要像服桂枝汤一样,温服、啜粥,以全身微微汗出为度。

第一次服药后,患儿的出血、出汗反而一度增多,而且血色偏暗。

这在常人看来可能很吓人,但在朱老看来,这是病邪开始透达外出的表现。

第二天、第三天,血汗开始减少。

再次检查渗出液时,已经找不到形态完整的红细胞。

一周后,医院方面觉得效果很好,不舍得换方。朱老却提醒:

“不对,再这么吃下去要出问题,必须换方。”

于是由宣通转向凉血透斑,再转向益气固表、养阴生脉。

两周后,患儿顺利出院。

一个全球罕见病,在现代医学检查束手无策、中医常规血证思路无效之后,被他从“汗”入手,从“玄府”立论,打开了治疗之门。

这不是神奇。

这是经典、文献、临床、胆识在一个医生身上的汇合。



五、中医不是玄学,而是“模糊中的规律”

朱邦贤常说,中医最大的特点是“模糊”。

但这个“模糊”,不是糊涂。

它不是没有规律,而是面对一个复杂生命系统时,不可能像机器一样做到绝对精准。

中医真正的功夫,在于:

病、证、理、法、方、药,一以贯之。

病人来了,信息是不完整的;医生判断,也不可能一次到位。
所以真正优秀的中医,不是第一次就永远正确,而是能在治疗过程中不断观察、不断修正、不断让方药与病机接近。

这就是“方证相应”。

朱老认为,方与证不能简单机械对应。方证之间必须有“理”和“法”作为支撑。医生要明白为什么这样辨,为什么这样治,为什么用这张方,为什么加这味药、减那味药。

疗效,是最终的评判标准。

所以他也反对简单地把中医分成某某派、某某门。

他说,经方可以用,时方可以用,温病方可以用,民间验方只要有效也可以用。真正重要的不是“属于哪一派”,而是能不能明明白白地解决病人的问题。

所谓明医,就是明明白白做医生。



六、明医好药:民营中医馆立身之本

朱邦贤先生与君和堂创始人潘总相识多年。

多年以前,他就对潘总说过一句很朴素却极重要的话:

“民营医院要站住脚跟,就一句话:拿好药,用好药,比拼疗效。”

这句话,其实是对所有中医机构的提醒。

中医不是靠装修立身,不是靠营销立身,不是靠故事立身。

最终,还是要回到药,要回到医生,要回到疗效,要回到病人的真实感受。

一个中医馆如果不能真正重视药材品质,不能真正尊重医生的临床判断,不能真正把疗效放在第一位,再华丽的表达也都是虚的。

这也是君和堂一直强调“明医好药”的根本原因。

好医生,要有好药托底;
好中医馆,要让好医生、好药、好服务真正形成合力。



七、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

朱邦贤先生从医已五十余年。

他经历过时代的转折,坐过文献所的冷板凳,也站在临床一线面对过最复杂、最罕见、最难解释的疾病。

他曾两次经历脑梗,如今年岁渐长,却仍然坚持临床和研究。

他说,医生看病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放松。因为他喜欢和病人交流,喜欢在真实的疾病面前继续思考。

有意思的是,他还是上海中医药大学较早使用电脑的老师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就开始购买组装电脑,自己挑主板、内存。今天,他依然随身带着U盘,保持学习和整理资料的习惯。

这是一位老中医身上非常可贵的地方:

他读古书,却不守旧;
他重经典,却不僵化;
他讲模糊,却不糊涂;
他尊重经验,却始终面对现实疾病。

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他会风趣地对学生说:

“难得中医,就是我们遇到了一个稀里糊涂的病,开了一堆稀里糊涂的药,取得了稀里糊涂的疗效。”

这句话看似幽默,其实背后是五十年功夫之后的通透。

真正的高手,常常不再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
但在疾病真正到来时,他能从古人的书里、从自己的经验里、从病人的细节里,找到那一条别人没有看到的路。

朱邦贤先生这一生,像一位原本想远航的少年,最终没有走向大海,却走进了另一片更深的海——生命、疾病、经典与临床之海。

五十余年,他没有停船。

而中医的薪火,也正是在这样的医生身上,安静而坚定地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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