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邦贤:十年文献冷板凳,攻破“出汗如流血”的罕见病》
有些医生,是被时代推着走进医学的。
朱邦贤先生,便是这样一位。
他从小怕医院,闻到消毒水味道就想吐,年轻时最向往的也不是行医,而是造船、航海、远行。
中学时代,他是学校航海模型队队长,会做帆船、自航船,甚至遥控模型,自学了不少理化知识。那时的他,梦想中的未来,或许是在上海交通大学学造船,或是在大连海运学院学航海,成为一名真正的“船长”。
但时代改写了他的航线。
1969年,他作为知青奔赴黑龙江七星泡农场。1973年,高考恢复之前的特殊招生机会到来,他原本差一点进入武汉钢铁学院机械系,却最终被调剂到了牡丹江卫生学校。
一个害怕医院的人,从此走进了中医。
这像是命运开的玩笑,也像是命运真正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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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不想当医生”到真正走进临床
牡丹江,是黑龙江气候较好的地方,有镜泊湖,有吊水楼瀑布,也有一种东北特有的开阔与清冽。
在那里,朱邦贤开始学习中医。
当时的牡丹江卫生学校,有着原牡丹江医学院的基础。学校虽然第一次开办中医专业,却十分重视教学质量,坚持“早临床、多临床”,中西医比例大约为七比三,以中医为主,西医为辅。
第一年,学生就开始跟师临床。
多年后朱老回忆起来,依然感慨:
“老师们教得认真,学生们学得努力。”
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同时担任住院医师。
一开始,他并不情愿当医生。但真正进入医院之后,他慢慢发现,中医并不是很多人理解中的“慢郎中”。
尤其是在急症、早期疾病、复杂疾病面前,中医并非无能为力。关键在于医生有没有胆识,有没有辨证能力,有没有真正掌握方药。
治疗三期高血压病人时,他先用西药控制血压,再用中药逐步调理、撤药。
治疗大叶性肺炎急性期,他用麻杏石膏汤合千金苇茎汤,重用生麻黄、生石膏、薏苡仁;恢复期再用竹叶石膏汤帮助肺部炎症吸收。
他说:
“很多中医一辈子没开过麻黄。其实关键不在麻黄本身,而在麻黄与石膏的配伍。相须相畏,相互制约,这里面有很深的道理。”
他也曾为一位年近八旬的肺癌患者使用大剂量石膏。病人长期胸膈灼热,他从30克、60克、90克、120克,一直加到150克,连续使用数月,最终使患者痛苦明显缓解。
他说得很平静:
“她最后还是走了。但至少那些日子的生活质量维持住了。”
这就是一个好医生最朴素的底线:
不能让生命永远留下来,也要让病人少一点痛苦,多一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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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毛钱报名考研,考成了第一名
1978年,中国恢复招收首批中医研究生。
远在江西的大哥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朱邦贤花了五毛钱报名,心态非常轻松。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题目难不难,抄下来,过两年再认真考。
没想到,考得很好。
第一天考完,他估计自己能考七八十分,心想别人肯定都是九十分以上,第二天甚至不想去考了。幸好朋友劝他坚持考完。
一个月后,他收到卫生部中医研究院,也就是今天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复试通知。
到了北京,他带着老师写的介绍信,去拜访任应秋先生。任老看了他的成绩单后,对身边的人说:
“你们有这么好的教学条件,又是本科毕业,结果连圈子都没进。人家黑龙江来的,考试成绩这么好。”
然后任老转头对他说:
“你来过北京玩没有?”
他说:“来过,但没玩过。”
任老说:
“那你就好好在北京玩吧。”
朱邦贤当时还以为这是委婉拒绝。后来才知道,他是那一届中医研究生初试第一名。
就这样,他成为中国首批中医硕士生,师从赵锡武、方药中等大家,同时受教于任应秋、岳美中、李介鸣、董建华等名师。
他的中医根基,从此真正扎进了中国中医学术最深厚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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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文献冷板凳,成就临床另一只眼睛
研究生毕业后,朱邦贤被分配到上海中医学院,也就是今天的上海中医药大学。
当时学校正在筹备中医文献研究所。金寿山副院长对他说:
“你先去搞三年文献,然后再去医院,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
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时间,他坐在文献所里,学习训诂、校勘、版本、工具书,参与和主持编写《中国医学珍本丛书》《中国医籍字典》《中国医籍大辞典》《中国中医独特疗法大全》《中医病证小方辞典》等重要工具书。
很多人以为文献研究是冷板凳,是故纸堆,是离临床很远的工作。
但朱邦贤不是这样理解的。
他说:
“如果只是从文字、版本角度研究文献,当然枯燥。但如果带着临床问题,带着医理去读古人的经验,就会不断有所体悟。”
对他来说,古书不是死文字。
古书里藏着古人面对疾病时的判断、经验、胆识和智慧。
这十年,表面看是远离临床,实际上是在为临床磨一把更锋利的剑。
后来那例震动人的“血汗症”患儿,正是这十年文献功夫,在临床中突然发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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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全球罕见的“血汗症”:为什么不能只当“出血”治?
2006年4月,上海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收治了一位10岁女孩。
她患上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血汗症。
身上多处出血,汗水是红色的,眼角、口角、胸腹、四肢,都有血样液体渗出。医院检查皮肤渗出液,发现里面有形态完整的红细胞。
当时,全世界公开报道的病例仅80余例。
医院请了中医科会诊,也请了上海市名老中医会诊。患儿服药一个多月,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后来,儿科主任找到朱邦贤。
朱老看完病人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到底是血分病,还是气分病?”
一般人看见出血,第一反应一定是血分病,要止血、凉血、摄血。
但朱老认为,不对。
前面的治疗,已经按血证处理过,却无效。既然这个病表现为“汗中带血”,关键就不能只盯着“血”,而要回到“汗”。
汗的问题,根本在营卫之间,在气机出入之间。
也就是说,这个病表面是血,核心却在气。
他想到了金元四大家之一刘河间的“玄府气液宣通”理论。
玄府,不只是汗孔,也是人体气液升降出入的通道。
如果玄府闭塞,气液不能正常宣通,郁热不得出,火热内困,就可能出现非常奇异的病象。
朱老判断,这个患儿不是简单的出血,而是“玄府闭塞,气液不通,心肝胃火郁结”。
治疗的关键,不是单纯止血,而是:
宣通玄府,给邪以出路。
他以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为基础,重用生麻黄、生石膏,再配伍清泄心肝胃火之品,并嘱咐服药后要像服桂枝汤一样,温服、啜粥,以全身微微汗出为度。
第一次服药后,患儿的出血、出汗反而一度增多,而且血色偏暗。
这在常人看来可能很吓人,但在朱老看来,这是病邪开始透达外出的表现。
第二天、第三天,血汗开始减少。
再次检查渗出液时,已经找不到形态完整的红细胞。
一周后,医院方面觉得效果很好,不舍得换方。朱老却提醒:
“不对,再这么吃下去要出问题,必须换方。”
于是由宣通转向凉血透斑,再转向益气固表、养阴生脉。
两周后,患儿顺利出院。
一个全球罕见病,在现代医学检查束手无策、中医常规血证思路无效之后,被他从“汗”入手,从“玄府”立论,打开了治疗之门。
这不是神奇。
这是经典、文献、临床、胆识在一个医生身上的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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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中医不是玄学,而是“模糊中的规律”
朱邦贤常说,中医最大的特点是“模糊”。
但这个“模糊”,不是糊涂。
它不是没有规律,而是面对一个复杂生命系统时,不可能像机器一样做到绝对精准。
中医真正的功夫,在于:
病、证、理、法、方、药,一以贯之。
病人来了,信息是不完整的;医生判断,也不可能一次到位。
所以真正优秀的中医,不是第一次就永远正确,而是能在治疗过程中不断观察、不断修正、不断让方药与病机接近。
这就是“方证相应”。
朱老认为,方与证不能简单机械对应。方证之间必须有“理”和“法”作为支撑。医生要明白为什么这样辨,为什么这样治,为什么用这张方,为什么加这味药、减那味药。
疗效,是最终的评判标准。
所以他也反对简单地把中医分成某某派、某某门。
他说,经方可以用,时方可以用,温病方可以用,民间验方只要有效也可以用。真正重要的不是“属于哪一派”,而是能不能明明白白地解决病人的问题。
所谓明医,就是明明白白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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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明医好药:民营中医馆立身之本
朱邦贤先生与君和堂创始人潘总相识多年。
多年以前,他就对潘总说过一句很朴素却极重要的话:
“民营医院要站住脚跟,就一句话:拿好药,用好药,比拼疗效。”
这句话,其实是对所有中医机构的提醒。
中医不是靠装修立身,不是靠营销立身,不是靠故事立身。
最终,还是要回到药,要回到医生,要回到疗效,要回到病人的真实感受。
一个中医馆如果不能真正重视药材品质,不能真正尊重医生的临床判断,不能真正把疗效放在第一位,再华丽的表达也都是虚的。
这也是君和堂一直强调“明医好药”的根本原因。
好医生,要有好药托底;
好中医馆,要让好医生、好药、好服务真正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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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
朱邦贤先生从医已五十余年。
他经历过时代的转折,坐过文献所的冷板凳,也站在临床一线面对过最复杂、最罕见、最难解释的疾病。
他曾两次经历脑梗,如今年岁渐长,却仍然坚持临床和研究。
他说,医生看病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放松。因为他喜欢和病人交流,喜欢在真实的疾病面前继续思考。
有意思的是,他还是上海中医药大学较早使用电脑的老师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就开始购买组装电脑,自己挑主板、内存。今天,他依然随身带着U盘,保持学习和整理资料的习惯。
这是一位老中医身上非常可贵的地方:
他读古书,却不守旧;
他重经典,却不僵化;
他讲模糊,却不糊涂;
他尊重经验,却始终面对现实疾病。
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他会风趣地对学生说:
“难得中医,就是我们遇到了一个稀里糊涂的病,开了一堆稀里糊涂的药,取得了稀里糊涂的疗效。”
这句话看似幽默,其实背后是五十年功夫之后的通透。
真正的高手,常常不再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
但在疾病真正到来时,他能从古人的书里、从自己的经验里、从病人的细节里,找到那一条别人没有看到的路。
朱邦贤先生这一生,像一位原本想远航的少年,最终没有走向大海,却走进了另一片更深的海——生命、疾病、经典与临床之海。
五十余年,他没有停船。
而中医的薪火,也正是在这样的医生身上,安静而坚定地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