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一首李白的冷门的诗。李白登峨眉山的时候写的。
这首《听蜀僧浚弹琴》是一首"很不李白"的诗: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整首诗没有金樽清酒,没有仰天大笑,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爆发力。取而代之的,是空山、流水、霜钟、碧山、秋云——这些意象几乎是从王维的辋川别业里借来的。尤其是"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一句,那种琴音与暮钟交融、人心被自然淘洗的意境,淡远、空灵、禅意盎然,活脱脱就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李白版本。
李白心里其实住着一个王维,只是这个王维始终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随时可能被"建功立业"的房东赶走。
李白的人生底色从来不是真正的隐逸,而是"功成身退"——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了他一辈子。他要的是像谢安那样"东山再起",像鲁仲连那样"事了拂衣去",先轰轰烈烈地入世,再潇潇洒洒地出世。所以他可以写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孤寂,可以写出"且放白鹿青崖间"的洒脱,但这些诗句的潜台词永远是:
等我干完这一票大的。
王维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是真的坐下了。李白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是要出门去干大事的。偶尔在蜀僧的琴声中,在敬亭山的月色里,那个住在李白心里的王维会探出头来,叹一口气,说一句"这样也挺好"。但琴声一停,暮色四合,李白又会抖抖衣衫,想起长安的酒肆、玉真公主的引荐、翰林待诏的虚名,然后策马向东。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短暂性。它不是王维那种恒常的静,而是一个永远在奔跑的人,偶然停下脚步,在山寺暮色中愣了一瞬神。
那一瞬,他几乎成了王维。
但也就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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