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间书屿 26-05-10 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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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发现自己成了全公司最熟悉河流生态的人,是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那天他正蹲在十七楼的茶水间,手里捏着一包速溶咖啡,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那条灰绿色的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慢,偶尔有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飞得很低,低到让人担心它们的翅膀会沾上河水。他来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条河,直到上个月,他的工位从内区调到了窗边。

“王磊,在看什么?”

市场部的林芝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王磊和她不算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遇见,点头打个招呼的那种关系。

“没看什么,”王磊撕开咖啡包,把粉末倒进杯子里,“发呆。”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发呆?”林芝靠在茶水台的边缘,拧开保温杯,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上次开会你也在发呆,张总叫你两次你都没听见。”

有这件事吗?王磊不太记得了。他的记忆力最近变得很糟糕,不是那种忘带钥匙的糟糕,而是那种明明刚刚发生的事情,转头就像被人从脑子里抹掉了一样的糟糕。上周他忘了去食堂吃午饭,坐在工位上一直坐到下午两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饭点。但他完全不记得那三个小时里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电脑屏幕上的光晃得他眼睛疼。

“可能最近太忙了。”他说。

林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保温杯走了。茶水间安静下来,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也安静了。王磊把冲好的咖啡端到嘴边,烫了一下嘴唇,他把杯子放下,又转过身去看那条河。

他注意到河面上有一些黑色的影子,不大,可能是鸭子,也可能是水鸟。它们聚在一起,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得很慢很慢,像是完全不用力气的样子。王磊忽然很羡慕它们,羡慕它们不用赶九点的打卡,不用写周报月报半年报,不用在钉钉上回复那句“收到”。他盯着那些黑色的影子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完全凉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那天下午,王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沿着这条河走一遍,从公司走到入海口,看看这条河最终流到哪里去。这个决定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他当初毕业选择来这家公司一样,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这是离宿舍最近的一份工作,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周五下班他谁也没说,背着双肩包走出公司大门,沿着河边的步道一直往东走。步道铺着红色的塑胶,脚感很软,两侧种着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有些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拍河面上的波光,拍对岸的楼群,拍一只蹲在栏杆上的野猫。那只猫是橘色的,很瘦,眼睛是琥珀色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跳下栏杆,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走到了一座桥下面。桥很大,钢结构的,灰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桥下的空间很大,像一个巨大的洞窟,回声很重,他咳嗽了一声,那个咳嗽声被放大,弹来弹去,最后消散在风里。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李远。

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抄网,正在往水里捞什么东西。他的旁边放着两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隐隐约约地闪着银色的光。

“李远?”王磊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李远回过头来,脸上溅了几滴水,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见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自然,不像在公司里那种客气的、嘴角只上扬十五度的职业假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

“王磊?你怎么在这儿?”

“我沿河走走,”王磊走过去,弯下腰看那两个塑料桶,“你在捞什么?”

“蝌蚪,”李远说,把手伸进桶里,轻轻地搅了一下水,那些银色的东西立刻四处散开,“蛤蟆的蝌蚪,不是青蛙的。你看它们个头大,尾巴短,颜色发灰,这是蟾蜍的幼体。”

王磊凑近了看,那些蝌蚪确实不小,每只都有他小拇指那么长,在水里挤来挤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生命,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你经常来这里?”王磊问。

“每个周末都来,”李远把抄网收起来,在河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磕掉上面粘着的水草和泥巴,“我从去年冬天开始来的,最开始是来拍鸟,后来发现这条河里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就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王磊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有一艘小船从远处开过来,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慢慢消失了。河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李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在公司里每天忙来忙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王磊没有回答。他侧过头去看李远的脸,李远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什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公司里,李远是那种典型的中层管理者,每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滴水不漏,对上级恭敬,对下属严格,对所有工作流程都烂熟于心,钉钉永远秒回,Excel表格做得比教科书还漂亮。但此刻蹲在河边的这个人,跟公司里的那个李远完全不一样。

“我上个月提了离职,”李远说,语气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HR没批,说我负责的项目在关键期,至少要等到年底才能走。”

王磊有些意外,但也没有特别意外。他忽然想到,某种意义上,所有坐在那栋大楼里的人都在等,等着升职,等着加薪,等着项目结束,等着年终奖到手,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解脱。他们像河里的那些蝌蚪一样,挤在一起,顺着水流往前游,不知道要游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游过去之后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你打算去哪里?”王磊问。

“不知道,”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沿河走走吧,走到哪算哪。”

那天晚上他们在桥下坐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李远从背包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王磊,一罐自己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王磊接过来,拉环拉开,嘶的一声,泡沫涌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凉丝丝的。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李远会指着一只飞过的水鸟告诉他这是什么鸟,什么习性,喜欢在什么样的地方筑巢。王磊听着,记着,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工作上的知识都有用,虽然他不知道有什么用。

回家的地铁上,王磊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有些陌生,不是因为老了或者胖了,而是因为表情不对。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笑。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上扬了很小的一点弧度,但那是真的笑,不是钉钉回复里的那个“笑脸”表情。

周一一早,王磊走进公司大门,刷卡,等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只有李远一个人。李远穿着白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王磊,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上扬十五度。

“早。”李远说。

“早。”王磊说。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安全距离,各自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没有人提起周五傍晚那条河,没有人提起蝌蚪和啤酒,好像那个在桥下蹲着捞蝌蚪的人跟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李远是两个人,两个毫不相干的、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陌生人。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来,门开了,王磊走出去。他走出两三步之后,忽然听见身后的电梯门合上之前,李远说了一句话。

“王磊,这周六下午我还去。”

电梯门关上了,声音被切断,但王磊听见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早餐店买的三明治,硬邦邦的,隔着塑料袋透出一点温热。走廊的灯是新换的LED灯,亮得刺眼,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苍白,像水族馆里被灯光照射的鱼。他握了握手里的三明治,觉得这个周一好像没有以前的周一那么难熬了。

他决定每周至少抽出半天时间,去河边走走。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伟大的道理,也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生活的答案,只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那栋人人都在忙碌的大楼外面,还有一条河,河里有拥挤的蝌蚪,河面上有低飞的水鸟,河边的桥下面,有一个跟他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那条河不会帮他写完周报,不会帮他应付考勤,不会帮他升职加薪,但那条河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往前流,流向入海口,流向更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会沿着那条河走到入海口,看看河水和大海交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看看淡水和咸水相遇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颜色。

在那之前,他还要打卡上班,还要写周报,还要在钉钉上回复那句“收到”。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在每个不得不去的周一之后,还有一个可以沿河行走的周六。

那些拥挤在塑料桶里的蝌蚪,总有一天会长出四肢,会变成一只又丑又笨的蛤蟆,然后一蹦一蹦地,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的角落里。但在他还没变成蛤蟆之前,在他还是一条浑浑噩噩的蝌蚪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这条河,是往入海口流的。

这就够了。

(AI辅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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