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中国银幕上那些不寻常的母亲形象,朋友第一个想到的是《霸王别姬》里的蒋雯丽,我是不以为然的,那不过是个必须立在人心里的背景板。这类形象最出名的是《神女》,但也流于教化。真哀苦的是《月牙儿》母亲出来卖,女儿在种种不得已中,也得有样学样。真把这类母亲形象做到位的,还得是《日本昆虫记》。明面上,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活着活着,那样令人不齿不屑的营生,却总能换一副活力出来,让这不堪的人世多出些念想。母女之间的暗斗,也只是意志的翻新,没有旧恨,就没有新仇。
中国人最能接受并为之爱戴的母亲,只能是《九香》那一款,流行曲《懂你》,全程用的就是这影片的画面。只是孙沙拍这片子,不想一味赞美为母则刚,你让孩子们幸福,孩子却看到了你的大不幸,怎么看,也不是件让人舒心的事。
与父子相对的母女,杨荔钠最爱拍,都有些互相看不上。这里,《春潮》是最好的,有着恰到好处的冷冽,时代的阴风阵阵,有人觉得那同样能吹皱一池春水,有人还是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同样的空气却在不同的鼻息里,各自弥漫。
到了《我,许可》,杨荔钠拐了一个大弯。母女二人都觉得对方没那么糟糕,但前提是母亲得先放下长者的架子,然后才是其它。才是我们互相玩,才是我自己玩,我玩自己。看着是有些理想化了,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们是打开了一扇窗,也顺手关上了一道门。比做自己更重要的,是做一个怎样的自己。
中国人很少写残酷亲情,《雷雨》的优异之处有很多,那这肯定能占一条。李樯编剧的《孔雀》也是这个路数,她眼中的子女没一个象样的,她杀死了一只鹅,用来警告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要想,包括想她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笑容的母亲。黄梅莹演的好,还靠这拿了奖。《花漾少女杀人事件》讲的也是这个,但更险恶。像是从《黑天鹅》中来,但更像《我,托利亚》。但不及玛格特罗比主演兼制片的这部异作,那样的能从生活中找到戏剧,更没有那样决绝,那是只有相杀,近乎没有相爱的。国内的这一出,太依赖影调的挥洒,而少了更生动更细微的,人自身行为的凌空而起又颓然落地。这些行为不仅仅会发生在冰场之上,还应在冰场之外。
如果说父爱的独断,是强行把意志作为遗产,强行摊派给下一代去继承。那么母爱的霸蛮,是将情绪化的坏死,毫不留情并理所当然的进行转让。张爱玲就特别爱写这些,母亲天然地就妒忌她们的子女,像是她们的青春,时刻在提醒着自己的衰败。
《啊,摇篮》是另一种表述,一个不想成为母亲的战士,却在为孩子们的战斗中,焕发出母爱之光。谢晋想说的是,一个人不去爱一个人,绝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影片更优美的表达是,在你还没有学会教育孩子之前,孩子们依着他们的天性教育着你。你不用那么威风凛凛,也不用那么架子十足。你得蹲下身子,才能与他们对话,才能得到他们的亲吻,才能让你对当母亲这件事情,充满了向往。
片中,最让人不忍直视的一幕,是一位母亲在敌人追击,为了制止孩子的哭闹,而扼住了孩子的咽喉。孩子最终活了下来,却让战争中的每一个女人,看到这一情景时,多出许多沉甸甸的思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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