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石post
26-05-10 18:50

齐泽克的共产主义

刚读完齐泽克的《首先作为悲剧,然后作为笑剧》。书里两次提到约翰格雷的《稻草狗》,这是我读过好几遍的书。《稻草狗》代表着某种绝对的悲观主义,它正面评述叔本华,但很奇妙,我每一次读着都感觉非常爽快,仿佛死亡驱力作祟。它们的气质截然相反:格雷以达尔文进化论,冷酷地拆解整个“人文主义”思想地图;而齐泽克坚持的“共产主义”,似乎正是格雷的标靶,即人文主义之一种。

两位我都很喜欢。正如齐泽克在书中两次正面提及格雷,我认为一个活人喜欢矛盾、复杂乃至针锋相对的事物再正常不过。单一化、扁平化、统一化,皆是一种智识上的狭隘、傲慢与自恋。这篇随性文字,意在交叉评论这两种立场,权当读后笔记。

先从格雷说起。《稻草狗》的核心论点决绝而不复杂:达尔文之后,人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将自己从动物中切割出来。进化没有方向,没有剧本。变异是随机的,适应是局部且暂时的,灭绝才是常态。所谓“进步”、“目的”、“意义”,全是胡说八道。

格雷由此推论:一切以“人类解放”为名的计划,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抑或共产主义,都共享一个隐秘前提,即相信人类是一种高等存在,值得被特殊对待,且历史终将朝更好的方向被改造。这个前提,格雷称之为“人文主义”,而他认为达尔文已判处其死刑。人并不比其他生物更高级,也不应享有形而上的优越地位。他认为人类的傲慢,尤其是那种相信自己能跳出自然的傲慢,正是人间不幸与生态灾难的根源。

在这个坐标系里,庸俗理解的共产主义,即秉持线性进步观与目的论的共产主义,简直是人文主义的标本。格雷明确嘲笑了这种叙事。

但齐泽克所坚持的共产主义似乎与此不同。他常批驳各种版本的“历史必然性”,理由基于“大他者之死”。“大他者”是被预设的、能保障意义与秩序的象征场所,上帝、历史规律、民族精神皆是。大他者死掉,意味着不再有外在的终极机制来保证人类或宇宙有任何目的。

这与达尔文的理解一致。进化不走向任何地方,变异与选择之间无关目的论。于是,他们共享着一个彻底去中心化、去目的化的世界观。换言之,在否定意义、否定担保、否定宇宙关怀这一点上,齐泽克和格雷站在同一边。他们都不信有东西在背后操盘。

分歧在下一步。格雷从“没有目的”推导出“人类的一切折腾皆徒劳”,从而走向一种深沉的寂静主义,不再相信任何集体改造的叙事。齐泽克却从同样的前提出发,得出了看似相反的结论:正因为没有大他者的担保,行动才真正成为可能。如果历史有目的,你只是它的工具;历史没有目的,“决断”才有可能。在此,齐泽克继承了存在主义的洞见:无意义不是行动的障碍,恰恰是行动的前提。

这就引出了齐泽克生涯最为精彩的论述之一:“单一性”与“普遍性”的短路。这是他解决“如何在无目的的前提下谈论解放”的核心机制。

传统的政治逻辑是一种“包含”逻辑:普遍性(如人权)高高在上,特殊性(如黑人、工人)需要被其包容。但齐泽克认为,真正的革命发生在“短路”的那一刻。以他非常钟爱的海地革命为例(在本书中继续提及)。法国大革命提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普遍性口号,但法国殖民者却在殖民地实行最野蛮的奴隶制。在此格雷显然是对的:看吧,这就是人文主义的虚伪,别折腾了。

但齐泽克指出,海地奴隶没有说“请给我们人权”(这是乞求包容),而是说:“你们法国人背叛了你们自己的理念。我们现在,作为黑奴,才是真正执行‘自由’这一普遍原则的人。”在这一刻,最边缘、最具体的单一性(海地奴隶),直接占据了普遍性(自由)的位置。这就是“短路”:它绕开了“我必须先变得文明/理性才能拥有权利”的电阻,直接宣称“我就是普遍的人类”。

这种“共产主义姿态”是一种纯粹的意志主义。它不是基于历史必然性的乐观,而是基于“大他者已死”的绝望后的发心。正如巴迪欧所言,这需要一种绝对的忠诚。齐泽克以此绕开了格雷的嘲讽:共产主义不是历史的方向,而是每一次对抗现存秩序时,那个被强行激活的、不容置疑的平等公理。

当然,齐泽克的方案并非完美,这也正是我感到不安与摇摆的地方。

齐泽克本人对自由左派(白左)批评极为激烈,斥之为资本逻辑的道德补充。简单说,身份政治、安全空间等话题,很容易滑入“超我”的律令结构,然后恶性循环:每一次权利(权利并无本体论基础)的扩张,都制造出新的敏感地带,进而催生更高的要求。平等于是从一种解放力量,变成了一种永不餍足的勒索,变成了权利的歇斯底里化。变成讨厌的政治正确。

那么问题便是,齐泽克等(包括巴丢朗西埃)抽象的“平等公理”,在实践中如何避免滑向这种“超我暴政”?如果平等的具体内容只能在特定情境中被发明,那谁来防止它(比如)被资本收编,进而变成平等的反面?

格雷会对次一笑了之。不管是拿“历史规律”还是“公理”担保,最终目的都是担保人被同等对待。而在格雷看来,这种渴望本身就不自然。哪天人类不再为这种理念折腾,哪天才算真正接受了自身的动物性。

但格雷也有问题。他从“自然没有目的”滑向“人不该试图改变秩序”,这本身就是一种规范性立场,仿佛“符合自然的”就是好的。这不正是他自己批评的人文主义“折腾”吗?只有人类才会操心自己活得自然否。格雷的寂静主义,终归也逃不过自反性问题,即说到底,它也是一种不情不愿的“人文”姿态。

总结一下。格雷是对的:大他者死了,进化没有剧本,人类终将如恐龙般消失。在这个绝对的坐标系下,所有的“主义”都显得像是自我感动的闹剧。承认这一点,是一个诚实的智识分子应有的尊严。

我也不认为齐泽克能彻底规避“超我”勒索。正如在这本书的中后段,我隐约感受到他与自由主义剪不断理还乱的调情,如所周知,他毫不避讳他的欧洲中心主义立场,正如罗蒂毫不避讳自己的民族中心主义立场,这事儿讲起来复杂。但我欣赏他近乎蛮横的意志主义:哪怕我们是宇宙中的偶然,哪怕历史没有方向,我们依然可以在某个具体时刻,比如海地奴隶奋起反抗的那一刻,强行把“特殊性”变成“普遍性”。

最后,齐泽克的这本书非常好读,加上《事件》与《斜目而视》,我认为是他写得既精彩又好懂的最有代表性的三本书。《稻草狗》也很好读,畅快淋漓,毒舌挖苦,有超出西方视野的大排场,我很难不被它的思想漩涡吸进去。封底吉姆克雷斯的话也是我想说的:“《稻草狗》是最激怒我也最吸引我的书”。@tiersenx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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