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高适、岑参和储光羲同登慈恩寺塔,是很难得的唐朝几大诗人的同题作诗——现如今登上七层的慈恩寺塔,是完全看不到秦山之破碎,泾渭之难辨了——几位诗人一比较,方可看出杜甫的感情的深沉与思考的蕴藉,其他三人的登塔,皆就登塔而写登塔本身,写的是客观看到的景色,最后收束在佛理,虽然为“我”所写,但这个“我”是一种客观的理性的存在,感觉无喜无怨。杜甫“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一句,就立出了杜甫的“我”之所在,是杜甫主动立出其主体性的时刻,反用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销忧”之意,登塔反而引出无限忧愁,也为下文所观所思所想铺设了一层情感底色,杜甫心思百回,情绪翻涌激荡,就体现在每景每物之中。这句之下,便不仅是客观的登塔所见,而是作为“我”的杜甫所见所思所想之景。这篇登楼感里,上达宇宙,下遍神州,七星河汉,羲和少昊,秦山泾渭,皇州渺茫一片,不可分辨。再笔锋一转,借虞舜瑶池之典故,黄鹄与随阳雁之指代,感慨国事之危乱与心志之抒怀,在短短一首诗中,既有气象峥嵘,也有忧心思虑,写景则雄奇宏伟,写心则思虑百回,又将二者极好结合,老杜之笔力,真是超尘拔绝。
仇兆鳌赞了一番三诗人的诗后说“少陵则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另开眼界,独辟思议,力量百倍于人”。仅就看写秋天一句,杜甫“少昊行清秋”,高适“秋风昨夜至”,岑参“秋色从西来”,储光羲“登之秋清时”,就可以看出杜甫的玄奇高蹈,“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比客观写秋风秋色秋时,要有力量得多,也有想象力得多。其余三首,读来最喜岑参的描绘。
1. 杜甫 ·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2. 高适 · 《同诸公登慈恩寺浮图》
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
登临骇孤高,披拂欣大壮。
言是羽翼生,迥出虚空上。
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
宫阙皆户前,山河尽檐向。
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
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
盛时惭阮步,末宦知周防。
输效独无因,斯焉可游放。
3. 岑参 · 《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
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4. 储光羲 ·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金祠起真宇,直上青云垂。
地静我亦闲,登之秋清时。
苍芜宜春苑,片碧昆明池。
谁道天汉高,逍遥方在兹。
虚形宾太极,携手行翠微。
雷雨傍杳冥,鬼神中躨跜。
灵变在倏忽,莫能穷天涯。
冠上阊阖开,履下鸿雁飞。
宫室低逦迤,群山小参差。
俯仰宇宙空,庶随了义归。
崱屴非大厦,久居亦以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