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难产,已经开了八指,又转剖腹产。
生了三天。和妈妈一起入院的人都抱着孩子出院了,爸爸还蹲在医院楼道里等着。这三天等得他蓬头垢面,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偶尔跑出去医院外面吃碗面条再回来继续蹲着等。
怎么可能三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爸爸妈妈说,是的就是三天。我不敢再问细节,这三天中间人睡觉吗?吃的什么?三天是指推进产房开始算,还是进医院开始算?我暂时忽略了这些技术性的细节。
转剖腹产时候医生让签字,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肯定保大人啊。”爸爸说。
妈妈那时候经历医院的麻醉改革,没有麻药用,用针灸扎一些穴位去止疼。
我问我妈管用吗?我妈说好像是管用的,但是细想,可能已经疼到分不清管不管用了。
我终于出生了,被送去婴儿的加护病房去,又过了几天才能让人见。
我爸不敢去看第一眼,怕我有什么毛病。是我大妈看的我第一眼,说,没毛病!看去吧!
小时候的我身体孱弱,湿疹,肺炎,哮喘,总是住院。
有一次得气管炎,医院开了一种药,有嗜睡镇定的成分,药量看错了,一天三次,一次1/3片,喂成了一次三片。没来得及喂第二次,因为我一直睡睡不醒,差点睡死过去。 七岁一年得肺炎,下了病重通知书,也差点没活过来。
我记得吃了药,趴在爸爸背上,把所有吃进去的药和食物尽数吐在了爸爸背上。 爸爸妈妈沉默地流眼泪。我哮喘犯了,小小一个人睡不着,那时候也没有能马上平喘的吸入式喷雾剂,我只能靠着被子,坐着睡,妈妈也在深夜里陪着我坐着。
吃了很多西药,中药,病还是治不好。90年代气功热,邻居还让我爸妈带我找过气功大师。气功大师收了钱,隔着空气拍我的背:嗨!嗨!嗨!说回家了就好啦!
回家第二天又住院了。
妈妈总是抱着我发愁:这么弱,怎么养大呀!
我到现在还记得爸爸妈妈在多少个夜晚,半夜里面背着我去儿童医院挂急诊。还有我在儿童病房里住院,每天盼望着他们来看我。但是因为怕自己失望,就和自己说,今天他们肯定来不了。
养育一个孩子长大好辛苦,好折磨人。
这可能和我非常坚定地不要小孩有直接关系。听到小孩的哭闹声音,会把我瞬间带回自己多病的,在医院度过的童年。我想要活得自私,不想像妈妈一样,半夜背着孩子去跑医院。
爸爸妈妈把那样身体弱弱的我养得很好。爸爸也没有在育儿过程中美美隐形,在我降生后他在家里呆了三个星期照顾我。他亲自给我换洗尿布,冬天冷,会把尿布先放在自己的怀里捂热。送我去上学,在每一个周末骑着车拉着我去动物园玩。二十多岁的他专门挑那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危险的工作,要去青海,西藏的,一走要走很久,因为补助高。
我看到有人说,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第一顺位就会是自己的家庭和小孩。我想这是应该的,就像爸妈有了我,他们各自的第一顺位就不再是自己的父母亲,而是我。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概念,光是想一下,需要在我的父母和自己的家庭之间做选择,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心里很疼。于是我慢慢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我不会和他人组建家庭,这样父母永远是我的第一顺位。我自己以外的时间,优先供给他们支配。我也可以接受他们凌驾于我之上,他们的利益,比我的发展更优先。
我看到他人写的关于自己应该脱离父母生长出自己的人生轨迹,我很同意。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会选择的路。我做任何事情,都会想,这样我要离爸爸妈妈很远吗,他们有需要,我能第一时间出现吗?如果不能,我会很痛快地放弃那个看起来很好的机会。
因此多年前悄悄放弃了数次去意大利工作生活的机会。爸爸出不了远门,妈妈因为要照顾爸爸也走不了。在成长过程中,他们两个经常发生冲突,我承受了很多作为孩子本来不该也没有责任参与的父母的负面情绪,我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 有的人听了为了我惋惜,很直白地说你爸妈把你拴住了啊。我并不为此去辩解。我也觉得有点惋惜,也感到烦躁过。我想如果我爸爸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可以带着他们走。但我小时候的身体也很不好,爸爸妈妈有没有过自己也想要过的其他形式的生活?也许因为我他们也放弃了。也许没有,他们没有说过。
有一年我在菲律宾小岛上学潜水,我很热爱潜水,也很有教学的天赋。原定的时间到了,我想要继续再留一个月学到潜水长,也许有天继续做潜水教练。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他们说,没关系,你想多呆多久都可以。钱够不够?
我从那时候非常明白一件事情,从主观上,爸爸妈妈从未想要把我硬生生拴在他们身边,他们希望我自由且快乐,去意大利也好,在海岛生活也好。但最终我一个拥有选择在任何地方工作的自由的人,没有什么困难地,顺理成章继续留在北京。我自愿这样的选择,因为意识到我人生中重大的意义感来源之一,就是让爸爸妈妈过上舒心幸福的生活。明白过这一点我便不再纠结。我的家,圆心始终是爸爸妈妈。我自己为半径,把猫狗容纳进来,这永远是我的核心家庭。
报恩两个字可能听起来太俗气又太重了,在如今盛行的价值观中,「对父母报恩」的思想也许是听起来比较落后和土气的,但是我想它是和我的性格是最适配的。有时候我觉得可能自己是上辈子爸爸妈妈养的一条小狗,在他们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我没有办法抛开爸爸妈妈,去享受他们远处的光鲜,我知道那样的情景下,我无法真的快乐。我需要建立一个稳固的经济,精神,生活系统,把他们包裹进来。让我好好保护他们。我尽力在他们仍在时候,摸索一条平行的,相对独立的生活方式。
现在就让我围绕着爸爸妈妈为核心的小宇宙转圈吧!我心甘情愿当他们的卫星。 一颗40多岁的小狗卫士之星🐶
想不出什么金句了,就这样结尾。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