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中的新中国女性:她们的身份,从来都不只是“母亲”》
英国伦敦的威斯特敏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的“中国视觉艺术项目档案馆藏”(China Visual Arts Project Archive)藏有一批新中国宣传画。这里面有一幅1960年9月发行的《从繁琐家务劳动解放出来,一心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作者张伟,尺寸53.6 cm × 77.9 cm,由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印刷厂印制,河北省新华书店发行。
海报顶部的标语“从繁琐家务劳动解放出来,一心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是当时的动员口号,强调将家务劳动社会化,把妇女的劳动力从家庭私人领域释放出来,投入社会生产。这个口号虽然指向人力资源再配置而非两性之间在家务分工,但客观而言,当越来越多的女性走出家门投入社会生产时,“男主外、女主内”的旧秩序本身就已经受到了冲击,人们逐渐意识到家务并非女性天职。
画面主体是一位女工,她脱下代表个人小家的旧蓝围裙,换上写着“星火社度表车间”的新白围裙,面带微笑、昂首挺胸地走向画面前方。她身后展开了几幅表现女性劳动者的缩影式场景:托儿所里一位保育员抱着两个孩子,公共食堂里一位妇女正在用餐,医院里一位刚生完孩子的母亲靠在床头,学校里一位女教师带着一群孩子,裁缝店里一位女裁缝在量衣服。
同一主题之下,威斯敏斯特大学还藏有一幅1975年《妇女能顶半边天,管教山河换新颜》海报,由辽宁省复县文化馆供稿。“半边天”这个说法最初来自湖南农村的一句俗语——“妇女是半边天”,1956年5月16日《人民日报》在报道中首次引用,此后逐渐流行,变得家喻户晓。到1964年7月10日,“妇女能顶半边天”作为一个完整的口号出现在《人民日报》上,此时的含义已经不限于走出家庭参加劳动,而是扩展为对整个妇女群体社会地位的确认。
一方面,保育员、炊事员、教师、裁缝——这些工作虽然和照护孩童、针织缝补有关,但画中做这些事的女性不是在自己家里无偿地履行天职,而是在社会岗位上从事被承认的劳动。另一方面,当做饭、带孩子、缝衣服变成了可以在公共食堂、托儿所和裁缝店里由专人承担的社会劳动,女性才有了从家务中抽身的现实条件。两幅海报一起,勾勒出女性在政策的支持下走出家门,开始在各行各业立足,争取自我价值实现。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科学”主题宣传海报中,很多主体人物也都是女性。
然而,走出家门并不意味着家务负担的自动消失,许多女性还面临“双重负担”——白天参加社会劳动,回家后家务照做不误。这个问题至今仍未完全解决,也是今天许多职场母亲仍在经历的日常。这段“解放”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曲曲折折的路;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又推动着下一步的思考。
但毫无疑问,新中国成立后的女性地位得到了彻底改变。在旧社会,女性的角色被规定在“三从四德”的礼教制度之内。传统“女教”从汉代延续至清末,教育的对象上至宫廷后妃、下至平民妇女,针对女儿、妻妇、母亲三种身份分别规定了言行准则。东汉班昭(c. 49–c. 120)所撰《女诫》,以母亲身份教导家中即将出嫁的女儿们,将女性的全部价值限定在家庭之内,附属于丈夫和子女身上。
即便到了民国时期,“贤妻良母”仍然是社会对女性最主流的期待;五四以后虽然有人喊出了“女人也是人”的口号,但这一理念在向下传播的过程中遭遇了以“贤妻良母主义”为核心的强大思想抵抗。新中国将女性从这套以“母职”和“妻职”为中心的伦理结构中硬生生拉出来,让她们成为有姓名、有岗位、有社会身份的劳动者。这些海报,就是“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的刻板印象以及“三纲五常”的旧伦理体系在这一时期受到深远冲击的体现。
今天是母亲节。我们感恩母亲,同时也不应忘记:“母亲”是一个重要的身份,但从来不是她们唯一的身份;在成为“母亲”之前,她们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这不是对母亲身份的否定,而是对她们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