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llerlnK 26-05-11 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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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男双要重组的事,队里其实传了有小半年了。

 

2021年底打完世锦赛回来,几对老搭档成绩都不太理想。教练组关上门开了好几轮长会,名单递上去又打回来。最后总教练拍了板:全拆,重新配。

 

消息传下来那天,王昶正在训练馆里跟人打对抗。他站在网前,听见旁边两个队友一边擦汗一边嘀咕新搭档的事,手上动作没停,该抢网抢网,该封扑封扑。打完下来,陈祈遒教练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陈指导桌上摊着一沓纸条。

 

“坐。”陈指导拿手指点了点对面那把椅子。

 

王昶坐下了,眼睛还往那沓纸条上瞟。纸条大小不一,有的是从训练笔记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临时找的便签纸,每张上面都列着几个名字,一排一排写得挺工整。

 

但有个名字,被圈了好几次。

 

陈指导注意到他的视线,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那沓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咱们组所有人写的意向。让他们每个人写三个想搭档的名字,得按想搭档的顺序排。”

 

王昶低头看。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写的。第一个名字:梁伟铿。

 

他已经不太记得当时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了。教练让大家如实写的时候,他拿笔的时候顿了一下——有些人会首选跟自己关系好的,他并没有这样。

 

作为拿拍子比拿笔次数多得多的体育生,他写下这个笔画较多的名字时,脑子里只冒出来梁伟铿打球的样子。他看过梁伟铿集训队时候的球:那把重炮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都沉。网前只要做出球来,梁伟铿就能一板钉死。

 

抢网、做球,把自己的网前和梁伟铿的后场焊到一起。这个念头从他第一次看梁伟铿打球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盘着。

 

“肯定先是想选羽毛球上最适合自己的搭档。”他止住思绪,把自己的那张纸条递回去,语气很平。

 

陈指导脸上带着迷之微笑接过纸条,又从底下抽了一张,推到他面前。

 

那是梁伟铿写的。王昶看见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好像觉得太得意了不好。

 

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王昶的王,第二个字是王昶的昶,昶字写的有点松散,像是王永日。

............

5.
爬香山是国羽体能训练的老传统,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从香山公园东门登顶的路线大约有二千三百级台阶,教练组要求大多数队员完成两趟往返,部分队员要完成三趟。

 

教练一声令下,几十个队员同时往上冲。王昶和梁伟铿并排起跑,刚跑了半程就开始喘粗气。香山的石阶窄,两个人并肩跑不开,只能一前一后。王昶跑在前面,梁伟铿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第一趟登顶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第二趟再出发,梁伟铿开始觉得大腿有点发软。经过前一天沙坑训练以后,大腿后侧的肌群一直处于轻微酸胀的状态,每一步发力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隐隐抗议。而爬山又是对下肢力量要求极高的项目。

 

以前在省队也跑过山,但那个坡缓,没香山这么要命。他咬着牙往上扛,步子越来越沉,膝盖每次弯曲都像在跟身体讨账。

 

王昶比他还累。他的身高比梁伟铿高一截,重心高,每一步跨的幅度大,爬阶梯本来就吃亏。第二趟刚爬到半山腰,他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梁伟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放慢半步,伸出手去,在背后托了他一下。

 

王昶被他推着往上又跑了几十级台阶,然后加速冲了上去。

 

“你慢点!”梁伟铿在他背后喊。

 

“别怕,在前面等你!”声音从高处砸下来,被山风裹着,像一片被弹出去的羽毛。

 

他们用差不多二十分钟完成了一趟登顶。对照普通登山爱好者四十分钟到一小时的上山速度,这个成绩已经相当惊人了。但从队员的角度看,这个速度对体能的消耗同样惊人。

 

到了山顶,山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像冰镇过的毛巾。梁伟铿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气。王昶背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拿训练服的领口往上翻过去擦整个脸,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

 

梁伟铿直起腰来,看见了。他移开视线,看远处的山和云,看山顶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看了一圈回来,又看见那段腰。

 

王昶拉下衣服,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累不累?”王昶问他。

 

“还行。”

 

“我这腿已经开始抖了,”王昶拿拳头捶了捶大腿,“这训练真够受的。”

 

梁伟铿望着他向山下延伸的石阶,那条路陡得看久了都有点头晕。“受着就行,体能就是得往死里磨。你比我高,这台阶对你更狠。”他转过身来,拿脚把王昶面前的一块小石头踢开,“还能走不?等会给你买薯片吃,番茄味的。”

 

王昶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光软了一下。“走。”他回过神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呗,我还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些,但双腿已经开始不自主地打颤。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没人躲。

 

“这就算把体能储备了,出去打比赛就什么都不怕了。”梁伟铿说。

 

“肥仔,”王昶忽然开口,把他拽入对话里,“明年去巴黎,我俩一定得去。”

 

梁伟铿盯着他,身后红日初升,朝霞在云层里喷涌而出。

 

“我知道现在还早,但是我们要去。”王昶的声音混在风里,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但他把“我们要去”四个字咬得很重。

 

“那就去。”梁伟铿斩钉截铁地回答。

........
7.
晚训的内容是步伐训练,陈指导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灯光打在场地上,把白色的边线照得晃眼。练到后来两个人都没什么劲了,捡球都是拖着腿走的,捡一个回一个位,靠的全是肌肉记忆。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梁伟铿在场边弯腰收东西,把拍子一把一把放回包里,拿起水壶晃了晃——空了。王昶在他旁边的长椅上仰着,拿毛巾盖着脸,胸膛一起一伏。

 

“走了永日,”梁伟铿拿脚碰了碰他的鞋,“再不走食堂夜宵都没了。”

 

王昶把毛巾从脸上揭下来,坐起身,忽然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肥仔。”

 

“嗯?”

 

“外面下雪了。”

 

梁伟铿手里的拍子套放下一半,抬头往外看。训练馆的门口是一扇玻璃门,门外的路灯底下,细密的白色正在往下落。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但那些小白点飘得很快,在灯光里一转一转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碎纸屑。

 

他把拍子套拉好,站起来往外走。王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球包都没顾上拉。

 

出了场馆的门,雪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手背上化成一点水光。地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刚好能踩出脚印。空气冷冽但干爽,有雪的味道,那种说不上来干净的不带尘土的味道。

 

王昶走在他旁边,仰起头看天。路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来,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他伸手去接,没接到,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接到了一片,转过手腕给梁伟铿看。

 

“你看这雪,”他说,声音里的疲惫还没散,但语气已经兴奋了,“下这么密,明天香山的台阶不用跑了,肯定封山。”

 

梁伟铿失笑看着他掌心里那片已经化了一半的雪,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昶又把胳膊收回去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分明。他举着手机对着路灯和雪拍了几秒,又转过来对着他们刚才踩出的两串脚印拍了一张。

 

“你站那边,”王昶拿手机指了指路灯下面,“我给你拍一张。”

 

梁伟铿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球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王昶拍了一张,拿过来给他看。屏幕里的梁伟铿站在雪里,头发上沾着几点白,表情没在笑,但嘴角有一点没藏住的弧度。

 

“还行,”梁伟铿说,他喊住旁边路过的队友,“帮咱俩合照一张呗。”

 

队友把手机从王昶手里拿过来,举高了,王昶梁伟铿两个人靠在一起。

 

路灯在左上角,雪花在镜头里被光打成一粒一粒的白,背景是训练馆透出来的灯光和他们刚才踩的脚印。王昶往梁伟铿那边歪了歪头,梁伟铿的肩膀抵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羽绒服底下没散完的体温。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一片雪正好落在了梁伟铿右边的眉毛上。王昶眨了眨眼,睫毛上有水光。

 

“雪挺大的,明天的香山可能真要封了。”梁伟铿踩着新雪笑道。

 

王昶揣兜回复他:“封了就改成沙地训练,一样的。”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梁伟铿说。

 

“我说的难道不是好的?”

 

梁伟铿没接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球包的带子往上耸了耸,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王昶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水泥路上。雪在路灯底下飘,在暗处落。他们踩过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好像没人走过一样。但手机里那张路灯下的合照被存进相册发到了网上,时间是:2024年2月20日,晚训后的雪。

 

梁伟铿后来想过那一刻。并非后来进了奥运村以后坐在床边回想的那种“后来”,是当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能听见上铺王昶翻身的动静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很轻,像是从雪夜里漏进来的。

 

南方不常下雪,他也搞不清北京这个冬天到底下了几场。但这场雪不一样。这场雪他看见了,也被王昶看见了。

 

再过三年五年,或者十年,训练馆门口这条水泥路可能重铺,路灯可能换了新的。他可能会离开这个院子,王昶也是。但2024年2月20号晚上拍下来的这几张照片里雪还一直在下。他们两个站在路灯下面,头发上、肩膀上落着同样的白。

 

他们并肩穿过这段路,那场雪替他们记住了。

..........

9.
后来王昶和梁伟铿得偿所愿,发布会上有外国记者问梁王组合最开始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翻译还没开口,王昶已经笑起来了。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看了梁伟铿一眼,然后举起双手,像赢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朝空气里挥了挥。他说:“耶!中啦!我彩票中啦!”

 

记者没有再问梁伟铿这个问题,几乎就在同时——梁伟铿也举起了双手。

 

他举手的动作跟王昶几乎是同步的,肩并肩坐在台前的那两个人,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手臂高举过头顶,像当年在某个赛场拿下赛点以后下意识的庆祝动作。他的声音跟王昶叠在一起,说了一样的话:“耶!中啦!”

 

翻译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句中文要怎么翻才够味。

 

坐在前排的陈指导已经低下头去,拿手指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压不住。后排有中国记者轻声说了句“还是这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采访里喊出这句话。从组队到现在,每次被问到这个话题,答案都没变过,连语气都没变过。

 

快三十岁的人了。王昶的眼角有了细纹,梁伟铿的脸也不再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圆润。但举起手的那一刻,他们把整个发布厅带回了很久以前——带回了某个训练馆的傍晚,带回了他们还不被看好的年纪,带回了那些没人替他们喊“中啦”的日子里,两个人被埋在闷热和疲惫里面,互相递一张小纸条的瞬间。

 

那纸条上写的是对方的名字。

 

他们从一开始就选了彼此。在谁都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们赌了,把全部筹码压在了一个不确定的选择上。后来有人问王昶,当时为什么选梁伟铿,他说,肯定先是想选最适合自己的搭档。梁伟铿被问到了,想了想,说了三个字:我也是。

 

等到他们都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等到所有不确定的都变成了确定,等到他们再也不用靠一张小纸条去试探命运的方向,他们给出的答案还是那句——

 

“耶!中啦!我彩票中啦!”

 

发布会散了以后,有人看见他们并肩走出会场。梁伟铿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王昶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离得很近。

 

时间往前走了很远,人也在变。但有些东西被焊死在二十岁写下的第一个名字里了。

 

那个名字被他们攥在手里,谁也没松开。

 

(全文点进去看,我燃尽了)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