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魔镜

堂兄的婚礼在东京的一家古老酒店举行。日式婚礼，新娘穿着白无垢，从头到脚裹在纯白色的和服里，头上戴着白色的棉帽，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嘴唇涂成红色。不是鲜红，是那种暗沉的红，红到发黑。苏鹤鸣站在宾客席里，穿着藤本凑给他定制的银灰色西装，手里牵着藤本樱的小手。藤本凑站在他旁边，穿着同款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脑后，露出很少露出的额头。

新娘西园寺栞从红色绸缎的伞下走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她的脸被白粉盖住了原本的颜色，只露出涂得漆黑的眉毛和暗红色的嘴唇。苏鹤鸣看着她，想起东京酒会那晚她和藤本凑聊天的样子，想起她送他的爱马仕包，想起她说“我不介意家里有几只小猫”。她嫁给了藤本凑的堂兄，不是藤本凑。婚宴上，她端着酒杯，穿着白色丝绸的礼服，妆容换成了西式的，白皙的皮肤，淡淡的腮红，嘴唇涂着豆沙色。她走到藤本凑面前，笑了一下。“湊さん、お久しぶりです。”（凑，好久不见。）藤本凑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和她碰了一下。“お幸せに。”（祝幸福。）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微微颤了一下。苏鹤鸣站在旁边，看到了。

回来的路上，藤本樱坐在后座，苏鹤鸣坐在他旁边，藤本凑在开车。藤本樱晃着两条腿，看着窗外，忽然转过头来。

“あの新婦さん、白雪姫みたいだった。でも、口が真っ黒。”（那个新娘，像白雪公主。但是，嘴巴是黑色的。）苏鹤鸣愣了一下。“什么？”藤本樱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顔は白くて、唇は黒かった。”（脸是白的，嘴唇是黑的。）苏鹤鸣想了想，那是白无垢的妆，红唇在白粉的衬托下显得很深，小孩子看着像黑色。他笑了。“那不是白雪公主。那是日本的新娘。”

藤本樱歪着头想了想。他又说“でも、目が小さいし、背も高くない。”（但是，眼睛太小了个子也不高。）他看着苏鹤鸣，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西装上。“おじさん、あの服を着たら、絶対もっと白雪姫に似合う。あなたの方が一万倍きれい。”（叔叔，你穿那个衣服，肯定更像白雪公主。你比她好看一万倍。）

苏鹤鸣的脸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藤本樱的头。“别乱说。”

藤本樱没有理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玻璃里的人，问——“鏡よ鏡、世界で一番美しいのは誰？”（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他自己回答了。“もちろん、私のおじさんの藤本鶴鳴です。”（当然是我的叔叔藤本鹤鸣。）苏鹤鸣的耳朵也红了。藤本凑在驾驶座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苏鹤鸣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你之前看的是《美人鱼》，现在看的是《白雪公主》？你应该看一看男生看的动画片。”藤本樱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見たよ。I am the king！”（看了。我是国王！）

苏鹤鸣愣住了。他听懂了——那是《泰坦尼克号》的台词，Jack站在船头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他是从哪里看的？保姆不会给他放这个，幼儿园更不会。苏鹤鸣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藤本凑，压低声音用中文说：“哥哥，你要问问保姆，他到底在看什么？那是《泰坦尼克号》的台词，是大人看的，有不适合他的情节！”他说完，转过头看着藤本樱，藤本樱也看着他。

“怎么不适合？”

中文。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苏鹤鸣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他听懂了每一个字，知道他说的“不适合”是什么意思。苏鹤鸣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又变成了红。他想起那些晚上，他和藤本凑在客厅用中文说的那些话——“哥哥轻一点”“受不了了”“你喝了酒好用力”。他以为藤本樱听不懂，他什么都听懂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苏鹤鸣的声音有点抖。藤本樱歪着头看着他。“早就會了。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得懂。”（早就会了。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得懂。）

苏鹤鸣把脸转向车窗，不敢看他。藤本凑在后视镜里看着苏鹤鸣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年糕没有跟来，它在家里睡觉。

那天晚上苏鹤鸣趴在藤本凑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哥哥。樱听得懂中文。他一直都听得懂。我们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藤本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摸着。“嗯。”苏鹤鸣把脸埋得更深了。“你都不惊讶？”藤本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他是我的儿子。我五岁的时候，也能听懂大人的秘密。”

苏鹤鸣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安静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那你不早告诉我？我还在他面前说那些——”他把脸埋回去，不说话了。

藤本凑笑了，把他搂紧了。“以后注意。”

苏鹤鸣闷闷地“嗯”了一声。年糕蹲在床尾，看着两个人类抱在一起，打了个哈欠。它不懂什么是《泰坦尼克号》，不懂什么是“I am the king”。它只知道自己的碗里还有猫粮，而那个人类明天应该会记得加。那天晚上苏鹤鸣没有睡好，他一直在想藤本樱说“怎么不适合”时的表情——五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了然。他都懂。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