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Neshta
26-05-11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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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雀》
  第一章 捡了个大麻烦

  牧也今日出门时,左眼皮跳了三跳。

  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感应,他自然不信眼皮子跳这种凡俗说法,但御剑行至昆仑墟时,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昆仑墟是仙魔两界交界处,常年雾气弥漫,灵脉与魔气相互纠缠,生出些不伦不类的草木精怪。牧也此番前来,本是为了采一株生于魔气中的九幽昙——他师兄中了魔修的蚀骨咒,需要此物入药。

  雾气翻涌间,牧也白衣猎猎,一张脸清冷如玉,眉目间自带三分疏离。他落在断崖边上,目光扫过四周,神识悄然铺开。

  九幽昙喜阴,多生于背阳的崖壁缝隙。他沿着断崖搜寻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在一条深窄的石缝中看到了那朵泛着幽蓝微光的小花。

  牧也正要探手去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闷哼。

  声音从崖底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受了重伤的人无意识的呻吟。牧也动作一顿,微微蹙眉。这地方魔气浓郁,寻常修士根本不会靠近,更遑论普通人。能出现在这里的,十有八九是魔修。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牧也犹豫了片刻,还是纵身跃下断崖。

  崖底比上方更加昏暗,魔气凝成淡淡的黑色薄雾,粘稠地贴在地面上。牧也落在碎石堆上,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他停住了脚步。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地上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大小的孩子。

  那孩子蜷缩在碎石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件玄色锦袍,料子极好,但此刻已经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他脸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露出一截苍白得过分的下巴。一头长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发尾沾了血,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牧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孩子。

  一个孩子,出现在仙魔交界处的崖底,身受重伤,周围魔气缭绕——怎么看怎么蹊跷。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那孩子又闷哼了一声,像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小身子蜷缩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地上的碎石,指节泛白。

  牧也的脚步顿住了。

  他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见不得小孩子受苦。

  这是病,得治。但治了八百年也没治好。

  牧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脉象。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微微一愣。这孩子的经脉极其宽阔,内息浑厚得不可思议,但此刻全身经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像是被某种极为霸道的力量从内部撕裂过。更奇怪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为浓郁的魔气,正在缓慢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体内为何会有如此庞大的魔气?

  牧也皱眉,掌心凝出一团温和的仙灵之气,缓缓渡入孩子体内,暂时压制住那股暴虐的魔气。孩子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没有醒来。

  “罢了。”牧也低声道,语气淡淡的,“算你运气好,遇到了我。”

  他将孩子从碎石中捞起来,抱在怀中。孩子比想象中轻得多,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牧也感觉到他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孩子了。

  上一次,还是几百年前,他师弟的小徒弟刚学会走路时摔了一跤,他顺手扶了一把。那孩子后来被魔修害死了,他师弟为此哭了三天三夜,从此性情大变,见魔就杀。

  牧也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目光复杂。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也许是这孩子蜷缩在碎石间的样子太过可怜,也许是那声无意识的呻吟让他想起了什么,又也许只是……今天左眼皮跳了。

  不管怎样,人已经捡了,总不能扔回去。

  牧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摄来九幽昙,御剑而起,朝着昆仑墟外飞去。

  他走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崖底的黑雾中走出几个魔修。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满脸褶皱,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魔界左护法殷无极。

  “找过了,没有尊上的踪迹。”身后一个魔修低声禀报。

  殷无极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碎石地面,忽然蹲下身来,指尖捻起一缕沾血的布料。玄色锦袍的碎片,边缘绣着极细密的金线——那是魔尊独有的衣纹。

  “尊上中了上清破云咒,身体必定发生了异变。”殷无极站起身来,声音沙哑,“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殷无极抬头看向雾气弥漫的天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隐忧。魔界尊主鹤川,统御魔界八百年,手段阴狠、心机深沉,令仙界诸多上仙都忌惮三分。三日前与仙界那位清冷如霜的牧也上仙在昆仑墟大战,双方各施全力,天地变色。

  据说牧也最后使出了一道上清破云咒,正中鹤川胸口。而鹤川的湮灭掌也击中了牧也的左肩。

  两败俱伤。

  殷无极本以为尊上会自行返回魔殿疗伤,但等了三天,音讯全无。他派出所有暗探搜寻,只在崖底找到了这些碎布和血迹。

  “继续搜!”殷无极厉声道,“方圆千里,一寸一寸地搜!”

  魔修们领命散去,崖底重归寂静,只有黑色的雾气无声翻涌。

  牧也的洞府位于苍梧山深处,名唤“听澜居”。说是洞府,其实更像一座精巧的庭院,依山傍水,竹篱茅舍,清幽雅致。庭院中种了几株千年古松,松涛阵阵,如海浪拍岸,听澜居因此得名。

  牧也将孩子带回听澜居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松针洒落下来,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将孩子安置在偏殿的床榻上,打了清水来,仔细擦去脸上的灰土和血迹。

  脏污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张小脸。

  牧也的手微微一顿。

  这孩子生得极好。肤白如雪,五官精致,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副极出挑的长相。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唇形优美,线条分明。即便是昏迷中,眉宇间也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凌厉之气。

  牧也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他将毛巾扔回水盆里,直起身来,指尖掐了个诀,一道清光没入孩子眉心——这是探查魂魄的法术。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

  清光在孩子体内游走一圈,牧也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微妙。

  这孩子的魂魄气息,被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封印了大半,能探查到的部分少得可怜,只能确认他确实是个活人,且魂魄完整,没有被人夺舍的痕迹。

  但那股封印的力量……牧也认得。

  那是上清破云咒的余力。

  他自己的法术,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三天前,他在昆仑墟与魔尊鹤川交手,最后那一记上清破云咒,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鹤川胸口。

  可上清破云咒的余力,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孩子体内?

  除非——

  牧也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又变。

  他低头看着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不,不可能。鹤川是魔界至尊,统御万魔八百年,修为通天彻地,怎么可能会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上清破云咒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特性,是他当年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的。此咒专破各种护体罡气,若击中的目标修为足够高深,身体不会灰飞烟灭,而是会在咒力作用下发生某种“返本归元”的变化,将受术者的身体状态回溯到某个更早的阶段。

  他当时觉得这个记载太过荒诞,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古籍上的东西,果然不能随便当故事看。

  牧也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孩子。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灵力,缓缓探入孩子体内,这一次,他不再探查魂魄,而是直接寻找那股熟悉的魔气波动。

  找到了。

  在孩子丹田深处,有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魔气,精纯得令人心惊。那股魔气的波动频率,与鹤川的湮灭掌如出一辙。

  牧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捡回来的这个“可怜孩子”,就是他的死对头,魔界尊主鹤川。

  而鹤川此刻昏迷不醒,变小了七八岁,浑身是伤,脆弱得像只刚出壳的雏鸟,正躺在他牧也的床上。

  牧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上仙身份的事——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鹤川的额头。

  “鹤川,”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你也有今天。”

  鹤川当然没有醒。他在昏迷中皱了皱小眉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吵”。

  牧也:“…………”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把这只变小了的魔尊扔回昆仑墟崖底去。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鹤川如果死在他这里,魔界那群疯子会以为是仙界下的手,到时候仙魔大战一触即发,三界生灵涂炭,这个因果他担不起。

  对,就是这个原因,绝对不是因为小孩子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牧也说服了自己,起身去药房配药。

  听澜居的药房里存着各种珍稀灵药,牧也虽然性格清冷,但在医道上颇有研究,平日里苍梧山方圆千里的散修们有个什么疑难杂症,都来找他求医。他嘴上说着“不治”,但每次都会让人把药方和药材带回去。

  此刻他翻遍了药柜,找出几味温养经脉、化解魔气的灵药,又取了一株千年灵芝,一并放入药炉中熬煮。

  药熬好时,天已经全黑了。牧也端着药碗回到偏殿,发现鹤川已经醒了。

  那孩子半靠在床头上,一双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到牧也进来,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来人身上,眼神锐利得根本不像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

  但那份锐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鹤川的表情就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茫然和怯懦。他缩了缩身子,小声问道:“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可怜极了。

  牧也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表情一言难尽。

  如果不是他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眼神,他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这位魔界尊主,变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演戏,而且演得惟妙惟肖,浑然天成。

  不愧是你,鹤川。

  “我姓牧,”牧也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崖底捡到了你。你受了伤,需要服药。”

  鹤川怯生生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牧……牧哥哥?”

  牧也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牧哥哥?

  堂堂魔界尊主,叫一个仙界上仙“哥哥”?

  牧也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清冷,将药碗递了过去:“喝药。”

  鹤川乖乖地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良药苦口。”

  “可是真的好苦……”鹤川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牧哥哥,能不能加一点蜂蜜?”

  牧也:“……”

  他见过鹤川。在战场上见过,在仙魔会盟时见过。那个鹤川,一袭玄袍猎猎,周身魔气如墨,抬手间天崩地裂,笑容肆意张扬,眼神阴狠凌厉,是整个仙界最忌惮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最令仙界忌惮的男人,正顶着一张七八岁的脸,可怜巴巴地跟他要蜂蜜。

  牧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是公平的。

  “没有蜂蜜。”牧也面无表情地说,伸手把药碗往鹤川嘴边推了推,“喝完。”

  鹤川扁了扁嘴,一副“我好委屈但我不说”的表情,乖乖地把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还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牧也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暗暗感叹:这演技,不去凡间唱戏真是可惜了。

  但他没有拆穿。

  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虽然种种迹象都指向鹤川,但只要对方不承认,他也不能直接对一个“孩子”动手。另一方面……他其实挺想看看,这位魔界尊主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你叫什么名字?”牧也收起药碗,随口问道。

  鹤川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我叫……我叫什么来着?”他皱起小眉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我好像……不记得了。”

  失忆。

  牧也在心里给这个剧本打了个分:老套,但实用。七分。

  “不记得了?”他配合地问。

  鹤川摇摇头,眼圈又红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好疼,然后醒过来就在这里了……”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牧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牧也的语气依然淡淡的,“有我在,死不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魔幻。他居然在跟鹤川说“有我在,死不了”。八百年来,他对鹤川说过最多的话是“鹤川,受死”。

  鹤川似乎也被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牧哥哥!牧哥哥你真好!”

  牧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偏殿。

  走出门后,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漫天的星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鹤川啊鹤川,”他低声自语,“你最好祈祷你的记忆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你是在装……”

  他没有说下去,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锐利。

  如果你是在装,那这场戏,我陪你演到底。
  

发布于 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