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沧州铁狮子#历史##新千字文# #文物#

其实沧州铁狮子的维修，还是个挺严肃的的事儿。

1.在一般的市井传说中，都会把沧州铁狮子越修越糟的首锅扣给国初的苏联专家，仿佛之前铁狮子就完好无损一样。其实，在乾隆时期修成的《沧州志》中就有交代：
铁狮在旧城开元寺，今寺废。相传周世宗北征,，有罪人善冶， 输金铸铁狮，以镇城赎罪。高一丈七尺，长一丈六尺，口吻、腹、尾今俱残缺。
可见至少到了乾隆时期，铁狮子就已经残破了。那么是谁把铁狮子弄破的呢，我们可以在万历年间修成的《沧州志》里找到答案：
夜被州人摇去尾腹铁，至今缺之。
某天夜里被沧州人某搞坏掉了，自此，铁狮子就不完整了。其实这还不算完，到了嘉庆年间，铁狮子经历了一次劫难。

2.根据民国时期修成的《沧县志》记载
清嘉庆八年（1803年）三月大风倒地，口吻、腹、尾俱残缺。据郡人张礨《幞沧杂记》，又有相传康熙初年有怪风自东北来,，风过狮仆之说。然其它所记，较前为详。光绪十九年（1893年），署州事宫昱遣坊者扶起，以砖石补其残，然已失原状。
嘉庆八年铁狮子被风吹倒，90年后才被扶起，不过根据之前的记载，铁狮子不完整的锅扣不到这阵风上，应该是志书误记。不过这得多大的风才能把这31.5吨的狮子吹倒？我估计可能是登陆的台风或者是龙卷风吧。
日据沧州时期，将支撑狮子的材料全部清除。

3.国初修缮沧州铁狮子是1957年，不过这次修缮没有留下资料。有研究者采访了当年维修工程的负责人，大致搞明白了当年的维修过程：
垒砖墙支撑铁狮子→挖去铁狮子脚底下的土→在狮子脚底下浇筑混凝土墩、用混凝土修补狮子脚趾→把狮子脚下的地面做成八角池状→搭八角狮亭→修复狮子残破的地方→用工字钢架起铁狮子驮的莲花盆
这次维修想解决的问题，就是铁狮子周边的环境比较潮湿，方法是修个八角狮亭遮挡雨淋。但是正是这座亭子干扰了原来的水汽循环，反而让亭内的铁狮子保存环境更加潮湿，加速了腐蚀，所以在1975年春，沧县文化馆给省文物局上了个请示，省文物局批准拆除了这座亭子。以前古建筑的部分外露脆弱部分喜欢用玻璃或者亚克力加个罩子罩起来，后来纷纷拆掉，和这座亭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4.到了1979年，在国家文物局的指导下，河北省文物局、沧州文物局、沧县文化馆联合对铁狮子的情况进行了研究工作。
第一个工作是勘测，算是第一次从科学角度阐明了铁狮子的保存现状，发现了铁狮子保存的一大难题：所在地面已低于四周地势约1.90米，下雨时雨水积聚，漫泡至狮子大腿部位。
第二个工作是进行金相考察和化学分析，搞清楚了铁狮子的工艺流程，先铸四腿，再向上铸身、头及莲花盆。由于底部冷却慢而形成灰口铁；头部及莲花盆口沿最后浇铸，冷却相对快一些而形成白口铁。
第三个工作是地质钻探，因为铁狮子所处位置较低，所以得把铁狮子搬到高出才能解决问题。但是这30来吨的大家伙搬到哪，底土的条件要好才能禁得住，所以要做一次地质钻探，最后确定了在铁狮北8米处修一高出地面1.5米的台基是最佳选择。

5.接下来问题又来了，怎么给铁狮子搬家，要能搬得动，还得保证铁狮子要全须全尾，不然虽然搬到了高处，结果碎了一地或者缺胳膊掉腿的可不行。搬家的方法很快就确定了──吊装，两台40吨汽车式起重机进行双机抬吊，但是，如前文所述，铁狮子本身已经不全，而且年深日久比较脆弱，怎么才能保证完整呢？
第一个是已经分离的莲花盆可以拆掉，等吊装完毕之后再组装；另一个就是在最脆弱的狮腿与底盘的间隙及狮腿内部灌注锚固剂，从内部加强铁狮子的强度，保证吊装的时候不脱落碎裂。坊间传言多说加锚固剂是为了维修狮子腿，此说基本上属于没搞明白锚固剂的真正用途。锚固剂的成分是硫磺1.0，砂子1.2，水泥0.4，石蜡0.03。
最后吊装于1984年成功实施，同时也对铁狮子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调查，查清铁狮子破损共有42处，除了下巴、尾巴、左后足、右前足、右后足完全缺损外，最大的孔洞在腹部，面积为长2.80米、宽2.50米，计7平方米，其次是脊背，缺损面积为3.75平方米，此外还有6条主要的裂缝。

6.吊装完成之后，铁狮子保存环境太潮湿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锚固剂里有大量的硫磺，恰恰会加剧铁狮子的腐蚀；而且锚固剂灌注的时候是流体，凝固之后的体积比流体时候略大，这还改变了狮子的内部应力环境，把狮子“撑”坏，加剧了裂缝的发展。
1988年，沧州市文化局向河北省文物局递交了《关于增拨沧州铁狮子维修经费的请示》申请经费去除锚固剂、给狮子做全身破损维修。1994年河北省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做出了《沧州铁狮子修缮加固补充修改技术方案》，上报国家文物局的批准后，维修工程开始了。
这次维修去除了锚固剂，给狮腿内插入了钢管，用砼结构灌实，还用钢管焊接成体内支架，4号钢筋铆住后腿裂缝。表面上似乎用内支撑稳定了铁狮子的结构，但是铁狮子不是完整而是有裂缝的啊，这次人工干预内部力学环境的结果，就是裂缝又长大了，1995年工程完工半年之后，铁狮子就自己站不住了，被迫采取外支撑方法，才没让铁狮子再次摔倒。

7.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年用钢管支撑的方法没能抑制裂缝，这回毛病出在哪儿了？
之前的方案里，有一个“狮腿内插入了钢管，用砼结构灌实”。嘛是砼结构？就是混凝土，成分是沙子、炉灰和白灰，结果在狮子腿里膨胀了……而且雨水渗透进狮子体内，内支撑的钢管全锈了，很多地方都和铁狮子本体分离掉落。最可气的是，当年修的底座预留了东、西各两个直径30毫米的出水口，NM不够用，排水还是不理想，2000年的时候河北省古建所对铁狮子抢救性修复。修复之后，还请专家组给铁狮子做了内部应力分析。2001年之后同单位又做了一次填充物剔除，铁狮子裂缝终于不再生长了。

8.接下来才是专家时刻。2001年3月14日，国家文物局介绍四位外籍金属器保护专家到沧州考察铁狮子，：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Pieter Meyers、Prudence Herper，大英博物馆的Colin Bowles，日本的Noriyoshi Horiuchi。四位专家虽然对铁狮子下一步如何的技术路线意见不一致，但是一致认为应该把铁狮子搬到博物馆里去。2008年之后，沧州铁狮子应用了数字化的健康监测系统，从现有的研究成果看，目前铁狮子的锈蚀已经稳定，现有支架能够有效支撑铁狮子。2024年，沧州市文物局又给铁狮子修了一座更大、不妨碍水汽流通的新保护棚。

从中汲取到的教训：
I.文物保护是一个系统性的事情。以沧州铁狮子的例子来说：为了遮风挡雨造了个亭子，结果阻碍了水汽循环；为了解决地势低下搬到高处，结果锚固剂对铁狮子有害；为了解决锚固剂问题，改用混凝土，结果混凝土也对铁狮子有害。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又带来了新问题，这就是对系统性理解不到位。
2.文物保护是一门科学。几次修复产生的问题和新问题，恰恰就是修复的科学性不足。当然，有些是时代所限，当时科技水平限制了认知；有些是急于求成，不成熟也强行上马。

顺带说一句，为什么现在对应县木塔的维修非常谨慎，就是吸取了沧州铁狮子维修的教训。有些人不理解“急于求成”，其实情形就和近年来几次媒体呼吁赶紧维修、并对文物保护工作讽刺一番的情况差不多，领导要是面子一薄、或者更大的领导面子一薄，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再古的教训，就是哥舒翰守潼关的故事了。

图：1.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沧州铁狮子的照片；2.1953年的沧州铁狮子照片，狮子身上的文字为后期效果；3.加盖亭子的铁狮子；4.2026年“五一”假期实拍的沧州铁狮子，引自微博“问茶不问座”：http://t.cn/AXi2Mk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