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旧友(我们都是在小学时代千禧年左右开始看国球的观众)聊到十六岁的小樊(看了13年才等到一个真正如此触动心扉的运动员,庆幸终于等到这样的一个人,无论这些年有过怎样的心情起伏,还是觉得能够看到这样一个人可真好啊),谈起这个横空出世,锋芒毕露,震惊乒坛的天才少年,朋友问我还记得自己当年说过什么吗,我问我说啥了,他说“我始终记得你说过一句,樊振东其实是一个能守心能藏锋的人,看人的打球风格固然重要,但还要看人的心性和思想”,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不太记得自己完整地说过什么了,但一直都觉得竞技体育到最后打的就是一个人的心,一个人最初的也是最根基的本质,是一个人最本真的东西。同样是在看不同领域不同选手的输赢胜败,有些人是赢球更打动我,有些人输球反而更打动我,而小樊则是那个无论输赢都一直在打动我的运动员。
确实记得其实当初看过一些纸媒报道和赛后采访,就觉得这个人私底下非常平和大气,思想像水,心性像山,山水之间是一幅越看越开阔的画卷。很少用“秀外慧中”去形容一个运动员,但小樊就是。早年在赛场上这么“凶”,但赛后每次发言给人的感觉就是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文气,清晰的逻辑,理性的思维,感性而深沉的爱,极致严苛的自我要求,他有一颗很干净很果敢很美丽的心灵。
他本质上是性格内敛的人,但是到了球场上他始终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临场反应,因为球始终是他自己在打,他需要靠自己去应对去调整。一路走来看到他身上有一种大智若愚、厚积薄发的东方哲学式生存智慧。
他的锋芒,藏在年少时说自己“有惊喜,没有惊艳”的绝对实力里,也藏在如今说自己“我的打球风格是没有明显漏洞”的厚重底蕴里。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他的锋芒不再刻在气势磅礴的表面上,而是融化在密不透风的相持、厚重如墙的防守和绝对质量的单板里。他用最朴素最流畅的方式,打出最无解最干净的球。
他的锋芒亦藏在沉默里的强大韧性。
比起一些运动员的狂傲放纵,小樊更像一块璞玉。八一少帅时期他也确实意气风发明媚张扬,但更多时候的场下,他安于此心,无意制造话题,只是专注打球。场上,哪怕身处绝境,也极少见他面上有任何起伏松动,更多是低头思索,平静地打下一球。这种沉默当然不是无为,而是将能量向内收敛,在关键时刻给予对手致命一击,才有最后依然静美的“仰天长啸”的抒发释放。
他的锋芒还藏在忍耐里的更大抱负。
小樊一个人交手过国乒五代人,职业生涯也被大他九岁的前辈压制过一些时间,但其实到后来更多的是有来有回,互有胜败。不论面对怎样的对手,又或是怎样的所谓“高山”,他的心态并没有失衡,他一直都把自己定位为“冲击者”,他坦然享受荣誉也坦然接受失利,默默打磨技术,再一次等待时机。其实东奥是他很重要的转折点,粤圆之夜是他心性更上一个台阶的外显。只是没想到以后的路会这么难(其实也有预感到一点)。直到他以最人声鼎沸、惊心动魄的方式在24年巴黎奥运会圆梦,哪怕那个时候的樊振东并不是很多球迷眼中状态最好的樊振东。但他的疲惫并不是小白球本身“赐予”的。永远记得巴奥男单夺冠时刻,他的锋芒不是没有,而是藏于鞘中,只在最关键时出鞘。包括男子单打夺冠后那个安静抱臂于胸的动作,其实就是最极致的“藏锋”:千钧之力,凝于一刻,随即收回。
之前说看小樊很像在看一种哲学,他的存在和成长本身就是一种东方哲学的践行。
“藏锋”背后其实就是国人推崇的“秀外慧中”。真正的强者绝不四处炫耀,而是如《老子》所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小樊也正是如此。
用憨厚平和消解外界压力,用绝对实力担负更大的抱负和责任。 越到悬崖边,小樊的这种“藏”与“露”的转换就越惊人。我们看到他的种种惊人的显露,都离不开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打磨与持守。藏,是一种持守,为了更勇敢更极致的呈现和释放。
他的“锋”不在外表,而深藏于骨。理解了他,也就理解了何为“静水流深,人贵藏锋”。是的,他就是自己最大的贵人。
詹俊老师和张路指导都说小樊以后还会有更大的成就,这绝非场面话。一个人最终能够站到怎样的高度,抵达怎样的广度,始终跟他的精神世界有多纯粹有多自由密切相关,它们是最直接最根本的正相关关系。
他的“藏”,从来也不是为了藏而藏,而是一种因为精神世界极度纯粹,所以自然呈现出的专注与屏蔽。这种纯粹,直接决定了他能站到的高度,所以相信他的时间,也相信天终不会负他。
小樊这个人身上真的有一种纯粹的胜负观,能够让他一次次扛住“淬炼之火”。
很多人会在一个丛林法则盛行的竞争环境里心生杂念,或急于证明自己。但小樊的精神世界纯粹到只有“打好下一球”。巴奥在濒临淘汰的边缘,他眼里并没有想“输了会怎样”,只有继续打好自己的下一球,每一球都是他的“last dance”。这种对胜负本身的超越,让他能把所有精神能量都凝聚在临场调整和解决问题上。正因为他的心无旁骛,才能藏住锋芒,他理解了情绪是自己的一部分,不再在无谓的情绪中消耗自己。
小樊这个人一直有着那种很老派很纯粹的分寸感,这样的分寸,让他愈发不争不显,“藏”出一种大宗师境界。
更重要的是,他的纯粹,还在于分得清“赢”与“赢的过程”。真正能站上巅峰的人,追求的不是“赢”的快感,而是“赢的正确方式”。所以我们看到的小樊,无论对手强弱,都用同样的专注去构建每一板球。这种纯粹让他屏蔽了“漂亮地赢”的杂念,只选择他觉得最合理,也最“樊振东”的方式。这种纯粹,外化为一种极其干净的球风和人格,这就是个人理解的小樊身上“藏”的境界。
在重压与诱惑下,他选择退守其实是更大的向前,摒弃了所有人造的流量热度,看清了宏大叙事的热闹和悬浮,而仍能不被集体情绪裹挟,依然能保持极简的欲望和极深的专注。这种纯粹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壁垒,让他得以将天赋完全倾注在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不止于方寸球台,他最终抵达会抵达哪里,留给下一个十一年吧。
时间会让一切“真”水落石出。
更何况小樊足够善,足够美。
p.s.
看竞技体育其实更在意的是“在那一个个超越国界、超越胜负的瞬间,在不同国籍的运动员绕过球网球台握手对视或相拥而泣的瞬间,他(她)们原本的目的,背负的或伟大、或微小、或纯粹、或沉痛的那些东西,都在不知不觉间被胜负之外的,全人类共通的某种向往所消解”,“那向往可以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对胜利和荣耀共通的祈愿,但我觉得或许是更普世的,沉淀在每个人心灵深处的向往:友谊、爱、和平”。
因为所有奔跑、跳跃、挥拍、冲刺,所有人类对极限的叩问,最终叩开的,是同一扇通往彼此的门。那门后站着的,是友谊、是爱、是和平——这些词或许因为被说得太多而显得有些旧了,但它们在每一个真实的拥抱里,总是崭新的。
所以特别喜欢小樊在巴奥夺冠后的那个抱胸画面,他拥抱了做到自己想做到的那个自己,也敞开怀抱领掌十一下致敬小白球和自己的成长,用这样浪漫的仪式和平和的精神去拥抱了所有人。
赫尔曼·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这样写道: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祝福心系故园、上善若水的小樊千千万万遍。
@樊振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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