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批评视域下的马志明相声研究
一、引言:笑声作为一种生态疗愈
生态批评在其发展初期聚焦于自然书写与环境伦理,但当代生态批评的一个重要转向,是从“浅层生态学”走向“深层生态学”,将批判的矛头从自然保护延伸至对工业文明、消费主义及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在中文语境下,这一反思已拓展到文化研究领域——我们不仅追问艺术作品如何书写自然,更追问它如何呈现人的生存状态、如何在现代性的夹缝中为心灵保留一方“生态飞地”。
马志明的相声艺术,恰好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研究样本。这位被尊称为“少马爷”的相声表演艺术家,在马氏相声“大巧若朴”的传统中,注入了极具个人辨识度的理性思辨与冷隽幽默。他的代表作《纠纷》《核桃酥》《自食其果》《拴娃娃》等,表面上是供人娱乐的“笑料”,深层却是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心理与生存状态的“病理切片”。薛宝琨先生曾精辟地指出,马志明的艺术追求是“本真”——一种由表及里的深层真实。从生态批评的视角看,这种“本真”恰恰是对现代社会“规训”机制的一种抵抗。
本文试图论证:马志明的相声之所以具有持久的艺术生命力,不仅因为其技艺精湛,更因为它以笑声为载体,为被工具理性异化的生存方式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心灵解毒”方案。他的艺术世界是一个以天津卫市井生活为底色的“生态圈”,其中活跃着丁文元、王德成等鲜活的“生态个体”。通过还原这些个体的生存真相,马志明在舞台与观众之间建立了一种批判性的情感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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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规训社会”与相声的批判性生态位
要理解马志明相声的生态意义,首先需要明确它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规训社会”理论揭示:现代社会通过全景敞视式的制度安排——学校、工厂、医院、法庭——对个体进行规训,将人塑造为温顺而有用的身体。在中国特定历史时期,规训机制还呈现出“泛政治化”特征,人际关系的紧张度被阶级斗争话语推至高点。
马志明的成名作《纠纷》正是这一历史语境的绝佳注脚。作品讲述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故事:早晨高峰期的天津街头,王德成推自行车轧了丁文元的脚,丁文元不依不饶,两人在争吵中互不相让,最终被带进派出所。在“蹲蹲性子”的冷处理后,两人竟在警察面前自称“盟兄弟”。薛宝琨先生指出,这记录着“被‘阶级斗争’淬火后的某些‘天津卫式’的人际关系”。
从生态批评的角度审视,这段相声揭示了一种“人际生态”的严重失衡。在规训社会中,个体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任何微小的摩擦都会被放大为“敌我矛盾”式的冲突。王、丁二人的“纠纷”之所以如此难以化解,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被规训机制训练成了“战斗个体”——遇事必须先“呛火”,否则就失了尊严。马志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让冲突走向戏剧性的高潮,而是让它“自然熄火”——那个不起眼的派出所小屋,成了两人情绪的“降噪场”。两张条凳从对峙到并肩的过程,是过程也是象征。
相声在这一刻扮演了“生态修复者”的角色。它没有通过说教告诉人们“要和谐”,而是让观众在笑声中看到:那些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过是“吃饱了撑的”。这种笑声具有一种“去蔽”的功能——它消解了规训社会附加在个体身上的紧张感,让观众意识到,许多冲突本质上是制度性焦虑的投射。相声就此构成了对规训系统的隐性抵抗,它在官方话语的缝隙中,为市井智慧保留了一块发声的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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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马氏“本真”:从自然审美到存在论真实
如果说《纠纷》是对外在规训的抵抗,那么马志明相声的更深层生态意义,在于其对“本真性”(authenticity)的执着追求。这一概念在生态美学中有其对应物——阿多诺(Theodor Adorno)曾指出,艺术对自然的模仿不是复制自然的外观,而是追随自然“自我保存”的逻辑。马志明的“本真”恰好符合这一界定:它不是对生活表象的照搬,而是对生活中被掩盖的真实逻辑的揭示。
马志明对待传统节目的态度,最能体现这种“求真”精神。他在整理《拴娃娃》时,发现按照传统演法“使活儿很沉”,易流于贫气。他的解决方案是“紧紧抓住甲的人物性格,以塑造人物性格为目的”。于是在表演中,围绕“卵生”一词,他翻出了一系列连环“包袱”——从甲洋洋自得地卖弄“卵生”知识,到乙愤怒反驳“你妈才下蛋呢”,再到甲固执地坚持“双棒儿就是卵生”,最后以“像你这种蛋孵的”完成报复性收尾。这一系列令人捧腹的冲突,全部内在于人物性格的逻辑之中:甲是一个没有太高文化水平却喜欢夸夸其谈的人,他的“学问”越卖弄越露怯,最终只能以走嘴的方式报复对方。
薛宝琨用“造境”来概括马志明对待传统节目的改编方法。所谓“造境”,就是为技艺性的传统节目建立一种内在的情境逻辑。比如《卖五器》,原本只是一个展示贯口技巧的段子,马志明却在其中强化了“八国联军搜刮民宅”的历史背景,“我”家祖传的“铜铁瓷锡木”五件国宝,被揭示出来不过是茶壶梁子、锡拉纸、半拉马掌之类。这种夸张不是对事实的扭曲,而是对“那个时期民众情感和心理的真实印记”的强化。用生态批评的术语来说,马志明还原的不是“环境”而是“心境”——他让观众触摸到了被宏大叙事掩盖的民间生存真相。
这种“本真”还体现在马志明对普通人心理惯性的体察上。《自食其果》中那个自作聪明的看客,为了穿越围观人群,谎称交通事故的死者是自己亲戚。当他挤到最前排,才发现“死者不是人,是一头驴”。这个包袱的妙处在于,它对围观者的冷漠进行了“不着鞭痕的挞伐”——笑声中藏着刺痛,却又不是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马志明的“本真”不是自然主义的琐碎记录,而是一种“存在论真实”:他揭示的是在特定生存条件下,人性必然呈现的种种形态——狭隘、固执、虚荣、冷漠,以及这些“负面”品质中偶尔闪现的可爱与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