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考:柏桦逸乐诗学与川人本能互训
柏桦有逸乐诗学,论者多以为创辟。然吾细绎之,窃谓此非柏桦之发明,乃川人集体无意识之自觉耳。所谓逸乐者,安逸之乐也。安逸者,四川人之本能也。
何谓本能?饥而欲食,寒而欲衣,危而欲避,此生理之本能也。安逸则兼身心而言之:身欲安,心欲逸,二者相合,遂成一种生活之姿态、存在之气息。川人自古好逸乐,非懒惰之谓,乃以最省力之法,得最丰满之趣。此生物适应环境之高效策略,以生态学术语言之,可谓“能量最优觅食”之文化升华也。
试观川人日常生活:茶馆半日,竹椅一把,盖碗茶三泡,便可消磨永昼。北方人见之以为虚掷光阴,而川人怡然自得。何故?盖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不须终日劳苦以求温饱,于是精力有余,乃转而经营生活之趣味、口腹之精细、言语之诙谐。安逸非不做事,乃不以做事为苦;非不求精,乃求精而不露其痕。
柏桦生于重庆,长于成都,其血脉中自有此安逸之本能。彼所谓“逸乐诗学”者,实即此本能之审美升华也。其诗不尚艰深,不炫技巧,常以寻常语写日常事,而其中自有一种从容不迫之节奏,如江水流缓,如茶烟袅袅。读其诗,不必正襟危坐,不必苦思冥想,但觉如对老友,闲话家常,而其间忽有灵光一闪,令人会心一笑。此正安逸之美学化也。
昔李冰治水,不与水争,顺势而导,于是有都江堰之利,川西平原遂成天府。此安逸本能之最初显现也。不与天争,不与物竞,因势利导,以最小之代价取最大之效用——此川人生存之智慧,亦柏桦诗学之精髓也。
逸者,逃也,脱也。安逸之逸,看似静态,实含动态:乃从紧张逃向松驰,从严肃逃向幽默,从宏大逃向日常,从中心逃向边缘。柏桦诗之“逸”,正在于此:不居于诗坛主流,不随于时代口号,退而自守,以个人声音对抗宏大叙事。此其诗学之“逸”与川人本能之“逸”相通者也。
或问:安逸岂非消沉之别名?答曰:不然。真安逸者,乃活力之另一种形态。如猫之懒卧窗台,貌似慵困,实则以最敏锐之感知力,捕捉每一缕阳光之移动、每一丝空气之颤动。川人之泡茶馆,貌似无所事事,实则以最敞开之姿态,接纳市声人语、世相百态。柏桦诗之平淡处,亦如此猫之懒卧,看似轻松,实则有着对语言最精微之调控、对节奏最敏锐之把握。安逸非懈怠,乃高度觉醒之放松也。
今试以逸乐诗学与生态诗学相训:自然生态中,万类莫不趋利避害、求存图安。动物之休憩,植物之休眠,皆安逸之原初形态也。然人之异于禽兽者,在能将此生物本能升华为文化姿态、审美品格。川人之安逸,便处于自然与文化之交界:根基是身体的,是生存的,是生物性的;表现却是文化的,是审美的,是诗学的。柏桦之逸乐诗学,正是此交界处生长出来的花朵——其根扎于巴山蜀水之气候物产,其花开于汉语诗歌之园地。
然更有进者:安逸既是本能,便非四川人独有,而四川人独能名之、行之、诗之耳。犹如今日生态学所谓“人类世”之反思:人类之本能,原与万物无殊,皆求存图安而已。然人类之异者,在能反思此本能,并将之转化为文明。安逸之由生存策略转化为诗学主张,即此理也。柏桦之功,不在发明安逸,而在使安逸自觉。本能一旦自觉,便成为美学;逸乐一旦被命名,便成为一种立场。
故曰:柏桦之逸乐诗学,非发明也,乃本能之自觉也。川人千万年安逸着,柏桦替他们说出;汉语诗歌千百载含蓄着,柏桦替它逸出。逸者,非逃世也,乃以另一种方式在世。安逸者,非不作为也,乃以最小作为抵达最大存在。此川人之根本智,亦柏桦诗学之第一义。
是为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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