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坐在张起灵腿上向他道歉,限时十五分钟。”
我把笔记翻回第一页,凝视笔记的第一行字——这是最开始的地方,后面标记了“已完成”。一路扫下来,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个不同的指令,都是关于闷油瓶的。什么“打断张起灵说话,限时五秒。”“在张起灵注视下同手同脚走完走廊。”“质问张起灵‘你到底在想什么’,语气要冲,并保持眼神接触。”
……
林林总总,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欠揍,都是已完成。
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这破系统像个拉皮条的。
不对,不是像。根本就是。最离谱的是,我他娘的竟然一个二个都干下来了,这样招惹闷油瓶,还活得很好,活到了现在。
翻到后面,指令的尺度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欠揍,我简直不敢往下想。我把笔记本啪地合上,塞回抽屉里,使劲把抽屉推到底。
为这系统崩溃之余,我也发现了一个规律,就是没和闷油瓶接触的时候系统不会太为难我。我先前也在担心闷油瓶去巡山不在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因为不能完成任务充血爆体而亡,但那几天出奇的安静,系统沉寂了下来。而闷油瓶的露面就像是一个唤醒机制,系统立马活过来,死命往外派任务。
刚做完一件事,系统通常不会急着给下一件。一阵困意袭来,我放松下来,决定充分发挥鞭子抽了我再转精神,好好睡个午觉再从长计议。
刚合眼没多久,就听胖子在屋外头扯着嗓子喊起来:“天真同志!赶紧的,村口大榕树底下集合,今儿个村委会大选,填表投票,一个都不能少!”
我一愣,村委会大选,我算哪根葱?一个外来户,连户籍都不在这儿,竞哪门子的选?刚想回绝,眼前突然闪过一行白字:
“前往村委会登记信息,确认参选资格,参加选举,限时28:36:48”。
我突然想起这是三天前系统派给我的任务,也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不是一次性完成、和闷油瓶无关的任务。前天是报名阶段,今天就要正式参与了。
我不知道它的结果导向意味着什么,但任务失败的惩罚滋味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于是那时来不及多想,急匆匆去报了名,今天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快点!磨蹭啥呢?当时你非要报名,还不让我管,现在又不想去了?”胖子在门口哐哐敲门,“人家村长说了,就等你一个了,你要不去今天这票还投不成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叫:“来了来了!”
胖子已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胸口别了根圆珠笔,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见我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啧啧两声:“你就穿这身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上面穿了件领子都磨毛了的灰T恤,裤腿上还沾着昨天修鸡圈的泥点子:“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好干什么?”
“天真啊天真,你这就不懂了。”胖子揽着我的肩膀往外走,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村委会大选,那是一个村的脸面,你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人家村民怎么看你?怎么信任你?回头选你当个什么委员之类的,你丢得起那人吗?”
“等等,选我?”我脚步一顿,“我什么时候说要当选了?我就是去填个表,走个过场。”
胖子正色道:“你这觉悟就不对了,人民选你,那是人民信任你,你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嘛。”
我懒得跟他掰扯,闷头往前走。村口的大榕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老老少少少说有几十号,都搬着小马扎坐着,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沓表格和几个搪瓷缸子。
村长王大爷坐在正中间,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正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喊话。看见我来了,老头立刻眉开眼笑,喇叭举得更高了:“来了来了,小吴来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我,那阵仗搞得我像是来开演唱会的一样。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心里已经把那个破系统骂了一万遍。
胖子倒是一点儿不见外,一屁股坐到前排,还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形分明在说:“稳住,能赢。”
稳住个屁。
王大爷开始了又一轮动员讲话,从当年修路讲到前年通网,洋洋洒洒快半个小时还没进正题。我坐在后排百无聊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指令,直到信息征集表传到我手里才反应过来。
作为候选者,这个表是必须要填的,以便村民了解我。我于是抽出兜里的签字笔,一项项填上自己的个人信息。
再往后划拉,就是写有什么优点云云,都不重要。我决定空着这一行,就走个流程,落选完事,总不算干扰正常秩序吧?
正这么想着,眼前忽然白光一闪,我眼前一花,差点没从马扎上栽下去。
来了。
我就知道,这王八蛋系统不会让我消停太久。
白光散去,眼前浮出一行白字,端端正正悬在半空:
“十个字以内夸自己,必须夸张,限时一分钟。”
我盯着这行字,一时间突然体会到什么叫作望眼欲穿。
十个字夸自己,还必须夸张,这他娘的不是让我当众出丑吗?大庭广众的,几十号村民坐在这儿,到时候候选人信息征集表都是要给全体村民一一过目的,那不成神经病了?
“00:00:39、00:00:38……”
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我思索几秒,快速拿起笔,用瘦金体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大字,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旁边村民被我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我装作没看见,站起来就往王大爷那边走。
村长正举着喇叭讲得唾沫横飞,见我过来,愣了一下:“小吴,咋了?”旁边几个村干部也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把表拍到村长面前的桌子上:“写完了,您收好。”
王大爷低头瞅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就写完了?不再添两句?”
“不用,够用。”我扭头就走。
老头把那页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我没在空白处藏什么小作文,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老菊花。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喇叭,却不急着念,而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尽量稳当,能感受到几十道目光向我投来,简直如芒在背。胖子在前排扭过身子看我,嘴型是串无声的台词,这回我辨认出来了:“你写了啥?”
我没搭理他,坐回角落里那个马扎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听王大爷在那边举着喇叭开始念候选人的个人信息。
头几个都是本村的村民,什么“王德发,男,五十六岁,务农,擅长种植核桃”,什么“李翠花,女,四十三岁,养殖专业户,家中养鸡二百余只,会弹棉花”,念到我的时候,老头明显顿了一下。
“下面这个,是……呃,”王大爷又看了我一眼,“吴邪,小伙子,外来的,登记了暂住信息,优点……”
喇叭举起来又放下,似乎很纠结,最后他老人家一咬牙一跺脚,扯着嗓子念了出来:
“富人之子,容貌甚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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