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学经济学家Carl Benedikt Frey在NYT文章，这就是你为何淹没在无尽琐事之中This Is Why You’re Drowning in Busywork
最近，我和妻子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只老鼠。通常情况下，我会请灭鼠人员来处理，但这一次，我转向了ChatGPT。它建议我设置一个用肉作诱饵的笼式陷阱。我照做了，并感到一丝小小的满足——一种亲自动手解决问题的满足感：不用花钱请专业人士，也不用等人上门。（结果并不成功；那只老鼠对陷阱毫无兴趣。）
牛津学者的生活经验通常并不具有广泛代表性，但我知道，近来不只是我一个人成了自己的灭鼠员、维修工或会计。大约每四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人在报税时借助人工智能。一项针对110万条ChatGPT对话的研究发现，近四分之三的信息与工作无关。人们最频繁地向ChatGPT寻求的是实用建议——涉及健康、家庭维修、财务决策，以及其他原本可能由专业人士提供意见或直接处理的事务。
我们一直被告知，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类的工作。但鲜少有人提到的是，其中许多工作其实正落到我们自己头上。人工智能革命所带来的，是一场大规模的劳动转移——不是从劳动者转移到机器，而是从劳动者转移到消费者。凡事亲力亲为或许令人满足，但这种模式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我们逐渐被各种琐事压得喘不过气。那些过去可以委托他人的任务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离开了劳动力市场，进入家庭生活，变成一种新的、看不见也没有报酬的劳动。
事实上，自助化（self-service）趋势，是工作史上最强大却也最少受到关注的力量之一。以洗衣机为例。在19世纪的许多城市，洗衣是一项重要的城市服务业工作，而且极其辛苦。这项工作包括挑水、劈柴、生火、用碱液煮沸亚麻布，再逐件在搓衣板上手洗、拧干、晾晒、上浆，最后用炉火加热的沉重熨斗熨平衣物。整个过程往往要耗费一周的大部分时间。洗衣妇无处不在：即使是自己做饭、缝衣的家庭，也往往会花钱请人洗衣。19世纪80年代，当亚特兰大的黑人洗衣女工组织罢工时，堆积如山的脏衣让整座城市几乎停摆。
洗衣机，以及让它得以普及的配套基础设施——自来水、电力和合成洗涤剂——逐步终结了这个世界。但它并未终结洗衣这项劳动。消费者购买了机器，开始自己洗衣。洗衣妇被她曾经的顾客所取代。
历史学家露丝·施瓦茨·考恩（Ruth Schwartz Cowan）还指出了一个更具讽刺意味的结果：家庭主妇最终承担了更多家务，而且频率更高、标准更严，却依然没有报酬。男性不再穿可拆卸的领口和袖口，这意味着整件衬衫都需要清洗；孩子们的衣服也从每周更换一次变成了每天更换。洗衣妇失去了工作，而家庭主妇则多了一项日常负担。
这一模式此后不断重演。自助结账让扫码和装袋变成了顾客的工作；互联网让旅行者直接获得过去由旅行社掌握的航班信息与酒店评价；在线券商把交易终端装进了每个人口袋；智能手机则让你自己取代了银行柜员。
如今，我们已经习惯了既当收银员、旅行代理，也兼任银行柜员。自己处理这些事务，往往确实提高了效率。但人工智能正把这种“琐事经济”（chore economy）扩展到过去需要多年专业训练的领域，例如法律和医疗。截至今年1月，全球已有超过4000万人每天使用ChatGPT咨询健康问题——从症状分析、账单解读，到与保险公司交涉。
其中确实存在切实收益。有一位用户表示，他的家人借助Claude，将一笔19.5万美元的医院账单压缩至不到3.3万美元，因为系统帮助他们识别出重复收费与编码错误。聊天机器人让他们获得了原本可能难以负担的会计式服务。正如当洗衣机终于廉价到中产家庭也买得起时，它曾是一种民主化力量，让数百万家庭得以定期拥有洁净衣物。今天的人工智能，同样具有这种特质。
但问题在于，自助服务并不能自动复制专业人士的判断力。账单审核员会发现病人未曾注意到的收费编码问题；会计师会指出纳税人不知道存在的扣税项目。工具只能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而专家则会告诉你应该提出什么问题。这正是人工智能带来的权衡：可及性提高了，但专业判断变薄了。
其次，任何一次自助行为本身似乎都不会构成巨大负担。我们会注意到账户里省下了会计费，却很少意识到自己花了一个晚上替会计工作。对此，有一个术语——“机会成本忽视”（opportunity cost neglect）：人们往往低估自己所放弃之事的价值，尤其当成本体现为时间而非金钱时。
随着越来越多消费者转向人工智能，专业人士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难找——就像如今越来越难找到有人工服务的收银台，或者配有柜员的银行网点一样。
当工作转移给消费者时，它也会从劳动统计中消失。一家公司既可以用机器替代员工，也可以把任务交给顾客；无论哪种方式，一个有薪岗位都消失了。如果你在家自己完成这些工作，没有人会统计你投入了多少时间。这也是为什么数字革命一方面提升了劳动生产率、推高了企业利润，另一方面却让越来越多人感到疲惫不堪、负担沉重。
洗衣妇从统计数据中消失，远早于她从人们记忆中淡去。如今，还有更多行业与职业正站在类似转变的边缘。人工智能革命或许尚未夺走你的工作，但它已经开始让你“上岗”了。#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