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三舅,六九年说是去新疆搞测绘,人就再没音信。每年冬至那天,铁路局准点来个人。
穿洗得发白的制服,拎一网兜苹果。进了屋也不摘帽子,就挨着炕沿坐,抽一根自己卷的烟。烟抽完了,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放桌上,里头永远是三十斤全国粮票,五张十块的钞票。我姥姥从不多问,那人也不多说,踩灭烟头就走。
这么过了十几年。我姥姥从黑头发坐到白头发,那信封从来没断过。粮票后来不作数了,就改成光给钱,还是五十块。来的人换过几个,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但都是冬至那天来,坐一根烟的工夫,放信封走人。
有年冬天特别冷,来的却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脸上有块疤。他照样放信封,我姥姥突然开口了:“同志,我儿子……到底葬在哪儿了?”那人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大娘,组织上有纪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看我姥姥,还是走了。
又过两年,来的居然是个女同志,短发,眼睛很亮。她还是放信封,我姥姥这回没问儿子的事,反而说:“姑娘,天冷,喝口热水吧。”那女同志愣了愣,接过搪瓷缸,手有点抖。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大娘,您儿子……是个英雄。”说完这句,像是吓着自己了,放下缸子就走,信封都差点忘在桌上。
我姥姥病重那年,冬至来了三个人。除了常来的那个老同志,还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他们带来一个铁盒子,漆都掉光了。老同志说:“大娘,这是您儿子的东西,现在能交给您了。”里头就两样东西:一本磨烂的工作证,还有一张发黄的相片,是我姥姥四十多岁时的半身像,背后用钢笔写着“娘,平安”。
我姥姥摸着那张相片,摸了很久。然后她问:“我儿……最后说啥没?”三个人互相看看,最年轻的那个别过脸去。老同志哑着嗓子说:“他说……粮票省着给娘换细粮。”
我姥姥点点头,把铁盒子搂在怀里。那天破例,三个人坐了半个钟头。临走时,老同志从提包里又拿出信封,我姥姥摆摆手:“往后不用了,我知道我儿在哪了。”老同志眼圈一红,还是把信封压在搪瓷缸底下。
那年开春,我姥姥走了。丧事办完第七天,那个脸上有疤的同志又来了,在坟前烧了张纸,站了支烟的工夫。后来听村里在铁路干活的说,新疆那边有条支线,六九年勘测时遇到塌方,为了推开两个年轻同事,有个测绘员被埋里头了。塌得太深,人最终没挖出来,就在那儿修了个矮矮的水泥碑。
去年我出差路过新疆,特意绕了三百多公里,找到那个小站。站长是个老维族人,听我说明来意,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里头全是信封,每个都写着年份。“一直没人来领,”他说,“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家里来人了呢。”最上面那个信封已经发黄变脆,是1969年的。
我把箱子带回了家。今年冬至,我自己去了趟姥姥的老屋——现在空关着。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剥了个橘子放桌上。橘子是我姥姥生前爱吃的。离开时,我把门仔细锁好,钥匙压在门框上那个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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