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了一些李翊云的作品,文笔很喜欢内核很不喜欢。但我想说明的是,以下分析与个人审美无关,这是一个独立的文本与逻辑问题。
我完全尊重李翊云写作和公开表达的权利。面对世界上所有的读者进行主观、个人化表达,是她作为作家和个体的自由,这一点无可置疑。
李翊云凭《万物自然生长》获得普利策奖回忆录/自传奖,这是一个文学成就奖,不是道德成就奖,更不是对她作为母亲的嘉奖。文学奖项的评判标准是:语言是否诚实、叙事是否有力、书写是否触及了人类经验的深处。普利策奖评委会的官方评语称这部回忆录"深刻动人、具有启示性",赞赏它"以克制而坚定的方式写下接受现实的过程,重点落在事实、语言以及生命的持续存在上"。西方主流媒体同样称赞她的文字"诚实而节制",认为她以"冷峻的笔触"直面了死亡与悲伤,将其视为文学上的勇气。
然而,这里有一个值得深究的核心问题:写作的道德诚实性与人品的道德诚实性,是否是同一回事?
两者并非同一回事,但也并非完全割裂。当一部回忆录中出现可被验证的叙述矛盾时,"写作的诚实性"本身就受到了质疑,这已经超出了对作者人品的道德评判,进入了对文本可信度的合理追问。
回忆录有其固有局限:它只有一个叙述者。她的儿子们无法为自己发声,她的前任伴侣和家庭成员也未必认同她的叙述版本。批评者指出,她对自己在儿子自杀危机中所扮演角色的描述极为克制甚至模糊,而这种"克制"本身可能是一种选择性呈现。
这一质疑,在书中对朱莉亚的描述上找到了具体的文本证据。
李翊云在书中将朱莉亚描述为"偶尔帮我们照看狗的dog sitter"。然而,她在纽约时报发文曾这样写道:
"之前两个夏天我们旅行时,她会从我们在新泽西的家里发来许多照片和视频片段,告诉我们狗很快乐,花园欣欣向荣。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她会去学校接我们的儿子,并和他一起吃饭。她会把他们的对话——关于历史和政治、物理和女权主义、网络迷因和东京的交通高峰——记录下来,配上表情符号发给我。"
一个"偶尔照看狗的dog sitter",接孩子放学、与孩子深入谈论历史、政治、物理与女权主义——这两种描述之间存在明显的落差。朱莉亚后来也自杀了。如果连她在这个家庭中真实的角色和情感重量都被压缩处理,那么李翊云对自己在儿子心理危机中角色的"克制"叙述,是否同样经过了筛选?
回忆录体裁的局限是客观存在的,所有回忆录都只有一个声音。但可被验证的叙述矛盾超出了体裁局限的范畴。它指向的不是被动的遗漏,而是叙述者的主动选择。
这不是在否定普利策奖的文学判断,也不是对李翊云作为母亲的道德审判。这只是一个阅读者在文本层面提出的合理质疑:当书中的事实本身存在内部矛盾,我们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谈论这部作品的"写作诚实性"?
我对《Educated》(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和《Hillbilly Elegy》 (乡下人的悲歌)都有类似的疑问。
当然,这可能仅体现我个人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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