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南枝,潮汕人。自幼丧母便跟着父亲离开故土,开启了在暹罗颠沛的一生。我读书少认得的字寥寥,在暹罗打理着父亲开的旅馆,以收租为营生。有天夜里我发现了一个偷住在旅馆的陌生男人,他叫郑木生,一个为了养家糊口背井离乡的潮汕侨胞。这个男人对自己吝啬无比,为了少花租金宁愿住在脏乱的柴房,占尽小便宜,靠一碗稀薄的米汤,竟能维持一整天人力车夫的高强度工作。
我对他是有偏见的,因为他总爱耍些小聪明。他把柴房空余的地方租给一个叫狄功的教书先生,允许这个胖先生私设学堂,教华侨孩子认字、学中文。朗朗的读书声穿过门板传到街上,传到当地警察警觉的耳朵里,给我带来不少麻烦。但他坚持说这些孩子应该学习中文汉字,我不识字尚可以靠收租过活,孩子们长大后却只能干最苦最累的体力活。我怎会没有恻隐之心,也会在打扫经过柴房的时候刻意放缓脚步,可是他好像看透了我不识字的尴尬,拉着我让我跟着孩子们一起学习。
渐渐了解木生哥以后,发现他并不是我原以为的那般讨厌。他自己过的拮据却每个月雷打不动向家里寄去50港币。会用赚到的第一笔钱给妻子买昂贵但好看的棉布,不会写字便让狄功代笔将想念装进一封封家书,翻山越岭送到异国日夜盼他回家的妻儿手里。提笔即是“吾妻淑柔,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也不觉遥远”。也是在这个“学堂”里,我知道了他妻子叫叶淑柔,听着他每次兴高采烈带来书信便立刻叫狄功念给他听,惊觉这世上竟然有这般漫长且真挚的感情。
日子缓而长,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无比。直到有天木生哥开心的告诉我,他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他攒了一些钱,要买一条船去跑船,这样能赚更多的钱寄回家里。也是这天,一直想强买我家那块地皮的印度仔见谈不拢,便在夜晚爬上阁楼撒上汽油,偷偷放下一把火后落荒而逃。旅馆里火光冲天,叫喊声哭泣声响起一片。人们四下逃窜,我在熊熊火光中无力地背起烂醉如泥的父亲,声嘶力竭的呼救,万幸木生哥冒死把父亲背出火场,但他的全部的积蓄永远留在了灰烬之中。这场大火熄灭了他眼里的光,他也因惩治纵火者锒铛入狱。
大火之后,家业全无。木生被关后淑柔姐两个月没收到来信,写信来询,是否平安?我带着书信来问木生哥如何回复,木生哥说不能让她知道我被关两年。写信告诉她我一切安好,勿念。可是他被关押的时候便不再是能赚钱的劳动力,不能按时寄回家的钱便会露馅。他让我去收回未收回的账,得知是我补上未凑齐的那部分钱后苦笑说,就当向我借的。我就这样开始了在后厨洗碗做杂活的生活,我那火海中捡回一条命的老爹也开始为这笔钱努力工作,仿佛人到老年一夜长大。
我虽被叫“厝主走仔”,但是踏实肯干,父亲怕我受委屈一生再未娶妻。家道中落后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再次找上我,说我可以带着老爹去他家享天伦之乐,条件是算命大师说他儿子命中有六子,需要我生养,我一阵沉默后那对父子骂骂咧咧的走了。我和老爹相视而笑,从此我支起“无米粿”摊,靠着自己的双手来养活两家人,一生未嫁。探监时我也得知原来淑柔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爱上木生的时候已经婚配给他人,但她和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私奔了,聘礼是一辆自行车,这是她嫁给他的唯一要求。只是那时候木生太穷,只能给她做一辆木头的。
后来木生哥出狱了,他靠着聪明的脑袋在海上赚了很多钱。但是在一个行船的夜晚遇到歹徒劫船,他见义勇为的时候不幸坠入大海,再也没有爬上岸。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想到告诉淑柔姐,可是家国两岸,我不知道这个十几年如一日盼着丈夫来信的人,能否和三个孩子一起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寄信的脚步在银信局迟了又迟,最终这封讣告在火盆里燃烧成一片,火光中我看到木生哥背出父亲后又冲进火海的身影。从此我便决定,用木生哥“教会”我的汉字,替他完成此生未完成的遗志。
我和淑柔姐一直保持书信联系,一写就是几十年。过程中我了解到她是一个多么温柔且坚韧的母亲,把三个孩子养育的很好,家里家外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给她写信也成为了我的一种习惯。后来我在渡口捡到一个弃婴,我学着淑柔姐的样子,将他抚养长大。想起木生哥说淑柔姐之前想要一辆自行车,攒够钱后我买了一辆给她,学着木生哥的口吻告诉她,“淑柔吾妻,应你之承诺我恒记于心”。
可是我年纪越来越大了,记性越来越差。我觉得该告诉淑柔姐真相了,木生哥生前不舍得照相,唯一的照片是在柴房的学堂,我和他还有学生们站在一起的照片。我觉得应该给她留个念想,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附上照片,改了又改,怕她怪我隐藏真相这么多年。谁知阴差阳错,送信过程中邮差掉到水里,送到淑柔手里时只剩下一张相片了。淑柔看到后轻轻把它放在一边,接着苦笑说,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才告诉我。后来淑柔搬家了,寄给那个地址的信件全部被退回。每一次的投递都石沉大海,我就这样在沉默的真相中扮演了许多年“二奶”。父亲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离世,未完成和我一起坐飞机去看淑柔的约定,从此我和养子相依为命。
后来淑柔对木生的一切闭口不谈,她的子孙只知道阿公在外国是个声名显赫的大企业家,他坐拥家产、四处办学,风流至极,却从不回潮汕老家。直到她的孙子来到泰国瓜分遗产,这场隐藏几十年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她们不知道原来木生到死都深深牵挂着淑柔。她们不知道我和在监狱里的那一番对话是托付。而那些以木生名义建立的学校,是胖先生以前教过的孩子捐赠的,他们真的靠知识改变了命运。
可这时我已经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千里迢迢从潮汕飞到曼谷,走来我身边。推着我的轮椅,给我带来亲手做的潮汕术砂。她轻声唤我:“南枝”。我不认识她,也不记得年轻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只觉得好像认识她一辈子了。我下意识的说:“淑柔姐,我给你寄的腊肉你收到了吗,好吃我再给你寄。”她眼里泛着泪花轻轻点头:“南枝,好吃”。“南枝,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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