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之 26-05-12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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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厦大毕业生,我记得当年进学校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鲁迅来过,4个月就跑了,门口厦门大学这四个字,还是从鲁迅当年写给许广平的信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黄鸡大笑]当时同学们说“他是和林语堂吵架才走的。”但后来读了《两地书》,我才知道他具体吐槽了些啥。而鲁迅和林语堂真正公开“结梁子”是在他离开厦大之后。

1926年,鲁迅受林语堂邀请南下厦门。当时在厦大任文科主任的林语堂,正试图“把半个北大搬到厦大”。他不仅写信向鲁迅发出了邀请,还积极促使校长林文庆成立了国学院,并将“内定名单”给了鲁迅。

初来厦门,鲁迅就给在广州的许广平写信,说厦门大学“硬是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海边上”。[yeah]

当时北京局势动荡,教授们常常领不到薪水,而厦大开出的月薪是400块银元,差不多是一个北京市民一年的收入。鲁迅来了,住进集美楼,本以为可以安心做学问,结果发现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先是生活上的折腾。他住的房间有两盏电灯,他只开一盏,电机匠却非要拿走另一个灯泡,拦都拦不住,最后灯泡被宝贝似地偷走,电门也不关,他气得说“如果凑巧,我就许竟会触电”。

庶务科又来搬他的椅子,说某先生的少爷来了要用,要从他三把椅子里拿走两把。他当场怼回去:“倘若他的孙少爷也到,我就得坐在楼板上么?不行!”椅子这才保住。

最要命的是上厕所。他住的地方没有厕所,二楼有一个被人私占了,公共厕所在很远的地方,“需要旅游很久,才能抵达”。平时他趁半夜跑到楼下找棵树解决。1926年10月28日下午,鲁迅独自一人在楼后散步。他看到一个小花圃被带刺的铁丝围着,大约到膝盖高,自认能跳过去,便“加油了几步”,想尝试跨越。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跨越时体力不支,铁丝将他的小腿和膝盖刺破,出了些血。他受了伤不方便下楼,就找了个瓷壶尿在里面,又不想端着去倒,于是“看夜半无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他自己也承认这“近于无赖”,但补了一句:“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食堂的饭“是不能吃的”,他只好跟人合雇厨子,每月花20块伙食费,饭菜还是“淡而无味”,最后靠面包和牛肉罐头凑合。蚂蚁也来欺负他,桌上点心放不过一夜就被蚂蚁爬满。

他在给许广平的信里总结:“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须旅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但真正让他离开的,不是这些生活上的不便,而是与校长林文庆之间“不可调和”的“根本冲突”。(注:林文庆是厦大第一任校长,早年追随孙中山革命,做过孙中山的保健医生,受陈嘉庚之邀执掌厦大。他毁家办学,在16年时间里把厦大办成“南方之强”,对厦大居功甚伟。但因为他后来晚年失节,在日占新加坡被关入集中营,被迫出任傀儡组织“华侨协会”主席,为日军筹集了高达5000万元的“奉纳金”。)他有两个特点让鲁迅无法忍受:一是以孔教为办学的纲,开口不离孔子;二是以“金钱万能”为办学方针。

鲁迅刚到校,校方就不停催问履历、著作、计划和年底能出什么成果,被他形容为“像养奶牛每日挤奶一样”。他干脆把《古小说钩沉》的稿子交出去,结果稿子放了不到十分钟就被退回来了,再无下文。

每周纪念周会,教授们对着校长点头作揖,台上永远是讲孔子如何圣人。林文庆非要鲁迅也去讲,鲁迅上去就说“少读中国书,做好事之徒”,告诉青年要救国不在读古书,而要勇于做改革社会的好事之徒。这番话说得林文庆瞠目结舌,后来演讲在《厦大周刊》刊出时被删改得面目全非,鲁迅从此再不参加周会。

年底,一位银行家到访,校方忙得团团转。有人拉鲁迅去陪银行家照相,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林文庆宴请银行家,给他发了通知单,他签了个“知”字,人没去。第二天林文庆问他,他说“知”是不去可知矣。(注:那时候林文庆确实在到处搞钱建学校,自个家产都砸学校里了,薪酬都砸学校里了,还态度谦恭到处化缘。但鲁迅是看不上对政商显要折腰的。)

真正撕破脸是在国学院经费会议上,林文庆说要压缩经费,到会的人纷纷反对,林文庆傲慢地说:“学校的经费是有钱的人拿出来的,只有有钱的人,才有发言权!”鲁迅当场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角子,“啪”地摔在桌上:“我也有钱,我有发言权!”全场愕然。这一下,矛盾彻底白热化。

当时厦大以理科为重,因为“半个北大”的名教授来到厦大,文科的国学院分走了近一半的研究经费,这引发了理科主任刘树杞一派的排挤。刘树杞掌管财政,借此向鲁迅发难,几次逼鲁迅搬家,最后一次,居然让鲁迅搬到了厦大的地下室居住。鲁迅生活上的许多折腾就是他授意的,比如只许鲁迅的屋子用一个灯泡,“节约电费”。

除了与林文庆及刘树杞一派的冲突,鲁迅和顾颉刚也在厦大结下了梁子。鲁迅认为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部为其所欺”,说他不断在厦大安插私人,竟有七人之多(实际上顾引荐的只有潘家洵和容肇祖两位)。从1926年9月到11月,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里反复写道:“在国学院里,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和顾大同小异,而更浅薄”“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顾颉刚后来也在日记中愤怒地说鲁迅“活现一尖酸刻薄、说冷话而不负责之人”。

还有陈万里,多才多艺,会唱昆曲,在厦大国学院任职,是摄影家、考古学导师和闽南文化研究者,著有《闽南游记》。他在教职员联谊会上唱昆曲,鲁迅给了差评:“陈万里是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到了所谓‘徘优蓄之’的境遇。但此辈也正和此地相宜。”鲁迅离厦门前的送别会上,陈万里说鲁迅不愿在此久留,是因爱人不在身边之故。这句话被鲁迅视为阴谋。

鲁迅也十分讨厌林语堂的秘书黄坚。1926年11月1日,他写信给许广平说:“我之讨厌黄坚,有二事:一,因为他在食饭时给我不舒服;二,因为他令我一个人挂拓本,不许人帮助。”挂拓本的事,是厦大国学院要举办小型展览,鲁迅准备陈列他收藏的部分拓片,大多为六朝隋唐造像。鲁迅在桌上放一把椅子,自己站上去挂拓片,学生辈的同事孙伏园自告奋勇帮忙保护。这时,黄坚因故把孙伏园叫走了,只好由国学研究院主任沈兼士顶替了孙伏园的角色。鲁迅因此将他比喻为“明朝的太监”,说他“倚靠权势,胡作非为”、“兴风作浪”、“学者皮而奴才骨”。

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里说:“我以北京为污浊,乃至厦门,现在想来,可谓妄想,大沟不干净,小沟就干净么?”“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1927年1月,他辞了职,坐船离开厦门。与鲁迅同行的还有三名厦门大学广东籍的学生,他们佩服鲁迅的学问,决定放弃就读的厦门大学,转入鲁迅即将要教书的中山大学。厦大学生听说鲁迅被赶走,发起了学潮,强烈要求驱逐刘树杞。

鲁迅虽然只待了4个月,但如今的厦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不但有鲁迅纪念馆(原鲁迅住处集美楼,1952年10月就是纪念馆了),还有鲁迅的花岗岩塑像、鲁迅广场。校门、校徽、信封、证书上的“厦门大学”字样,就是从鲁迅写给许广平蛐蛐厦大的信件中抠出来的。

我想——他如果知道这事,大概会再写一篇杂文吧。[666]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