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入
26-05-12 17:4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雨村中午的日头是最毒的,好在气温不会太高,午饭过后,我习惯蜷在树下的躺椅上小憩一会儿。知了趴在树上叫个不停,我在树下半死不活地晃着躺椅,还没彻底睡过去,忽然脸上一凉。

下雨了?

我晃着蒲扇睁眼往上看,太阳明晃晃的,哪他娘来的雨?我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蝉尿浇了一脸,瞬间怒气值爆表。

昨天丢人到奶奶家,我现在实在没心情破口大骂,我认栽地抹了把脸,黏糊糊的,心里膈应得要死,于是默背蝉尿的组成成分安慰自己。

“水、无机盐、氨基酸、糖类、微甜、无毒无害,水、无机盐、氨基酸、糖类、微甜、无毒无害……”我走去水龙头,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又控制不住好不容易忘掉的侵入性思维。

“富人之子,容貌甚伟。”

我闭上眼,想起昨天王大爷念出这八个字时那欲言又止的语气,还有满村老少偷瞄的表情,像跑马灯似的在我脑子里来回转。胖子当时愣了,然后笑得从马扎上翻下去,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笑,嘴里还念叨:“容貌甚伟哈哈哈操富人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问题是这八个字还不能不承认我写的。白纸黑字,还是瘦金体,全村估计就我一个人能写出这种笔迹。胖子已经拿这八个字编排了我一整天,又是富人之子去洗碗又是容貌甚伟者去盛饭,恨不得把每件事儿都跟这八个字挂上钩。昨天闷油瓶刚拎着野兔到家,就被胖子拉走诉说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胖子拉闷油瓶过去是怎么添油加醋的,只见他认真听着,时不时扭过来看我一眼。胖子大笑着说完,闷油瓶便不动声色地去处理食材了。我欲哭无泪,缓缓挪到他旁边拍蒜:“小哥。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信我?”

“……”闷油瓶扫我一眼,端起盘子向外走去,“吃饭。”

“……”

连闷油瓶都不信我了。

那天晚饭我怀着悲痛的心情吃了三碗米饭,因为闷油瓶烧的野兔很香,香到我暂时忘了自己是富人之子并且容貌甚伟这件事。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蝉还在树上聒噪,我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只肇事逃逸的知了,它理直气壮地继续扯着嗓子嚎,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算了,跟虫子计较什么?我把蒲扇往腋下一夹,将躺椅挪进大堂,自己进屋睡了。屋里虽然闷热,但胜在安全。

我闭上眼睛,努力驱散脑袋里面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恨没有记忆中的橡皮擦。快睡着的时候,又被胖子一嗓子喊醒了。连续两天午休被打扰,我深吸一口气,发出不满的气音。

我拒绝醒来。

胖子又在外面嚷嚷:“天真同志,王大爷来啦,说找你。快起来。”

不会是因为我昨天干扰选举秩序来批评我的吧?我一阵心虚,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薄毯滑到腰间,身上全是午睡压出来的凉席印子。

外头胖子的声音又炸开了:“天真!”

“诶!来了!”我抹了把脸,穿上鞋往外走,心里编排了几套解释的说辞。但又想想,在那样的场合……确实过分了,还是挨打立正吧。

大堂里王大爷已经坐下了,手里端着胖子刚给倒的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王大爷,您来了。”我打了个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小吴啊。”王大爷把茶缸子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慢展开,“你这表,我拿回去又研究了一下。”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纸,心说完了,这是要逐字逐句批判我了。

“你这个优点嘛,写得是有点不谦虚了……”王大爷说。

我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行了行了。”见我露出难堪的神色,王大爷摆摆手,把那页纸重新叠好,揣回兜里,“我来不是为这事儿。”

王大爷从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盖了村委会大红印章的正式文件,摆在我面前。

“经过村委研究,结合村民代表的意见,决定任命你为雨村村务监督委员会委员。”老头把文件推过来,笑眯眯地,“聘期一年。”

我看了眼那张红头文件,又看了眼王大爷,又看了眼门口竖着耳朵偷听的胖子。胖子已经顾不上装模作样了,半个身子探进来,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

“王大爷,这不合适吧?”我赶紧推辞,“我一个外地人,借住在村里的,户籍都不在这儿,怎么能当村委的官?”

“监督委员不算官。今天我们村委几个老家伙碰了个头,合计了一下。你那八个字虽然写得不谦虚,但你们来咱们村这段时间,大家伙儿也都看在眼里。帮老赵家修屋顶,还有给王阿姨换灯泡,这人品没的说。”王大爷接着说,“再说了,你肯填表参选,就说明你有这个心。村里头那些年轻人都往外跑,没人愿意干这些,你这个外来的反倒积极,不容易。”

我积极?我那叫被系统逼的!

“而且……”王大爷压低声音道,“上个月村里修路那笔账,你帮我对过之后,果然查出了几处问题。你这样的文化人,村里留不住是村子的损失,能留一点是一点。”

胖子听王大爷这么一说,立刻接茬:“那是,我们家天真同志别的不说,心肠那是一等一的好。至于那八个字嘛……”

我瞪回去。

“你别打岔。”王大爷冲胖子一挥手,又转向我,“所以村里决定,也让你当个荣誉村民。也不是什么官,你不要有负担,逢年过节村里分肉分油有你一份。另外就是村委会开会,你可以列席旁听,有啥意见也能提。”

我一愣。

这算是……被认可了?

“愣着干什么?”胖子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说话啊。”

“那……谢谢王大爷?”我有点懵,下意识蹦出这么一句。

王大爷笑得满脸褶子:“谢啥谢,都是你自己挣来的。行了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家里还炖着鸡呢。”说着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

我送他到门口,老头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不过下次再填表,可别写那种话了,传出去还以为咱村选了个自恋狂。”

“……”

我看着王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胖子凑过来,贱兮兮地笑:“怎么样,富人之子同志,感觉如何?”

“滚。”我没好气地把他推开,转身往回走。

胖子转移话题道:“其实这事没那么严重,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写了个富人之子容貌甚伟吗,你本来就是富人之子嘛,你爹——”

“我爹要是听到这八个字,他第一反应是打断我的腿。”

TBC

#瓶邪# http://t.cn/AXGcXldt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