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是我妈的闺蜜,也是之前我写过的姨爹的妻。她是个又苦又倔又善良的女人。我用了这几个词,是不是也让你想起了一些人。乡村的土灶、稻田的水雾、橘子树下的湿土,她们就生活在旁边,劳作在其中。
姨妈从更深的山里只身来到我老家,认识了我妈。我妈是女版宋江,广结天下好女,姨妈这样勤劳朴实的姑娘她自然不会错过。她们工作在一起,吃住在一起,比亲姐妹还要亲。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有人给姨妈介绍了姨爹。姨爹是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性格温和,有点文化,家里有屋有地有个硬朗的老娘,各方面条件是不错的,唯一的问题是——身体不好,常常要上医院。
男人身子病弱,在农村是大忌。种地、盖屋、挑粪、做小买卖,都要花力气。男人撑不起来这些,一个家就不硬,女人还会受欺负。但那时的姨妈自己做了决定,要嫁。也许是爱上了姨爹这个人,他的人格品貌也值得爱。也许是姨妈自己在这个城市没有根基,只求快点有个家,不敢有更多的要求。
如大家所料,姨妈成为了家里的男人。所有要花大力气的事,她都包揽。家人被欺负了该和人吵架了,也是她去吵。种地卖菜收橘子,做饭洗衣背老人,没有一项她不行的。
从年轻时到现在年过七十,她一以贯之的要强、要份、要独立。欠别人十分,她要还十一,别人若对她不屑,她就彻底远离,不沾任何人的光。你找她要东西可以,想给她东西却是万万不行。连我妈想为她做点什么,也是十有八九被拒。
记忆中她俩吵架,从来不是因为争什么,而是我妈怨她太硬太苦不求助,她怨我妈多管闲事害她愧疚。
她把自己的羽毛护得过分干净,好像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
那时我不懂,和我妈一起说她:“姨妈,别人根本不会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没有家境,没有钱,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尊严就是她的倚仗。如果剥夺了这个东西,她的世界就崩塌了。
尊严的维持需要忍耐。姨妈要忍的东西可太多了。生活的清苦、身体的疼痛,都还好说,婆婆的刁难、妯娌姑姐的算计、男人随时倒下的提心吊胆,也把她日夜折磨。
如果她鸡贼一点,会没那么苦。但她的世界,太阳月亮星星庄稼,全都盯着,容不得一点点偷懒。
姨爹去世两三年后,我在QQ空间里找到一张他的旧照。那是他俩十几年前来北京,姨爹背对着黄昏的车流,我用手机抓拍的。像素很低,他的笑容温柔又模糊。
我把照片下载了发给姨妈。两秒钟后姨妈给我打电话来:“你姨爹在哪里?”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姨爹在哪里?他已经在黄土里,这明显是一张旧照啊。可是姨妈的语气那么惊喜,颤抖着,期盼着,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我还是说:“姨妈,那年在北京,我给姨爹拍的。”她答:“哦……”
我在想,我会不会只去感受姨妈的苦了,没有看到她的甜。如果那些苦是心甘情愿,就不是苦,是她保护爱人、维持尊严的平凡生活罢了。她和姨爹相濡以沫的几十年,是值得的、幸福的。一定是这样。
今年五一回老家,姨妈瘦了,穿着修身的衣服,抹了口红,好像比年轻时更漂亮了。我问她,是不是有老头追,她骂我不正经。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