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5-12 18:08

门前柳
10
  
  见鬼了!
  沈丛朗到底是和鬼朝夕相处两月的人,面前的老僧面色惨白,僵硬地如一具强行移动的尸体,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寻常和尚。沈丛朗在遇见鬼之前从不相信鬼神之说,撞鬼之后,也不曾细想自己还会碰上别的鬼。
  像是这鬼给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那一刻,他想把寄身于飞光内的鬼剁个稀烂。他半点儿都不想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人对远超于认知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便是当世江湖第一高手沈丛朗自问都不怵,可鬼不行,那东西玄之又玄,剑砍不动,火烧不死,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与之抗衡。
  沈丛朗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给他带路的老僧,他已笃定,这和尚不是活人。老僧掌心有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在壁上狰狞的十八层地狱里勾勒出了沈丛朗和书生的影子,没有老僧的。
  老僧没有影子。
  天已经黑了,和鬼打了两个月交道的沈丛朗明白,他逃无可逃。
  书生心大,竟全然觉察不出不对,还乐呵呵地和那老僧交谈。若不看老僧反应迟缓,眼珠子呆滞,透着死鱼一样的白,沈丛朗也只会觉得这是个腿脚不便,年迈得有些糊涂的和尚。
  老僧先将他们引去了一间禅房,门嘎吱一声推开了,书生探头问道:“大师,这古刹里就你一个人吗?”
  老僧眼珠子转了下,直直地看着书生,露出一个有些渗人的微笑,道:“是啊。”
  书生道:“其他人呢?”
  老僧缓缓说:“走了,都走了。”
  “到了,施主今晚就睡在这里吧,”老僧看向书生,书生笑道:“哎,多谢大师。”
  老僧又看沈丛朗,沈丛朗道:“我和他一起。”
  老僧定定地看着沈丛朗,沈丛朗面上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视,许久,老僧说:“如此也好。”
  
  老僧看着他们进去,门关上,才缓缓转身离去。书生将书箧放好,一回头却发觉沈丛朗还立在门边,侧耳在听什么,好奇道:“怎么了?”
  沈丛朗看着书生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说:“没什么。”
  书生道:“只有一张床,今晚你我同睡——”
  “不必,”沈丛朗挑了张椅子坐下,靠上椅背,抱着剑闭上了眼睛。
  书生有点儿不好意思,道:“这怎么好——”他想再推脱两句,或者让沈丛朗和他一起睡,左右两人都是男人,可看沈丛朗一副不想多交谈的样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丛朗睡不着,他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以往一入夜就要现身的鬼今夜格外安静,仿佛沉寂了一般。沈丛朗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消失了。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这佛珠能抵鬼,应当也能掣肘那古怪的老僧。
  即便如此,沈丛朗也无法如床上的书生一般,安心入睡。
  夜色渐深,耳聪目明的沈丛朗突然听见了水珠掉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颗又一颗的水滴掉在地上,屋内除了陈腐的味道,也弥漫开了一种难言的腥臭味。
  沈丛朗睁开了眼,下一刻,手背一湿,他垂下眼睛,冷白的手背上溅开了一滴发黑的血迹,血水如蛇般迤逦开去。他盯着看了须臾,抬头,就和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一个人倒吊在房梁上,直勾勾地盯住了沈丛朗。
  沈丛朗一眼不眨地盯着对方,那厢书生似乎也被水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喃喃道:“什么东西啊……”
  “下雨了吗?”
  睡眼惺忪里,是一张老瘦干瘪的脸,不是引他们入禅房休息的老僧是谁?可任是谁,夜里骤然对上这么一张惨白的脸也要吓一跳,他吓得大叫,猛地坐起身,就听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响,却是两张凳子被人踹起,一张飞向房梁,一张砸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床榻边的老僧。
  只这片刻,沈丛朗斥道:“还不走?”
  书生虽有些呆,尚弄不清楚状况,可眼下古怪的老僧,和那吊在房梁上的黑影都足以让他通体发凉,意识尚未归笼,人已本能地连滚带爬地跑向沈丛朗。
  砰——沈丛朗将门踹了个稀巴烂,直接往外跑,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懵懂的书生。
  书生哆哆嗦嗦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丛朗冷着脸,他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也算历经风雨,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等事情,哪里能想到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撞鬼?
  突然,前头出现一道人影,是老僧,他阴恻恻地看着二人,“两位施主想去哪儿?”
  书生骇得大叫一声,沈丛朗攥紧剑,转头就走,老僧在身后看着他们,如猫捕鼠。
  沈丛朗记得路,本想往外跑,可却始终鬼打墙似的,绕来绕去都回到原地。仲夏天热,二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在书生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肩膀时,沈丛朗提剑就砍了过去。
  飞光寒气森森,那看不清面貌的东西松了手,嘴里发出了一声似男似女的尖利笑声。突兀的,一股看不清摸不着的力量攥住了沈丛朗的左臂,那一下力道极大,险些将他的臂骨都捏碎。沈丛朗面色沉冷,反应极快,左手佛珠不知何时已被捋了下来缠在了剑柄上,他攥住剑反手一挥,只听呲拉火燎似的,伴随着一声惨叫,缠住他右手的力量顿时消弭。
  “这到底……到底怎么了,”书生脸都吓白了,“这是什么东西啊?!”
  沈丛朗冷冷道:“不想死就跟紧我。”
  书生六神无主之下自是只能紧跟着沈丛朗,可那恶鬼岂是好相与的,他没料到沈丛朗身上那串佛珠竟能克制他,愈是如此,就愈是恼恨。这荒败古刹,赫然成了逃不出去的囚笼,垂落的破旧长幡都是能绞杀人的利器。
  沈丛朗浑身已被汗水打湿,他与书生身上都添了新伤,一时间却也逃不出去,剑柄上的佛珠在抵御了恶鬼几次袭杀之后光泽也变得暗淡,甚至一颗珠子隐隐多了几道裂纹。沈丛朗自然能觉察到他被那恶鬼针对了,书生体力不济,被他提鸡崽似的拎着,颠得想吐,突然喘息着对沈丛朗说:“月亮……看月亮。”
  他们已经在古刹里打转转了几圈了,还要提防随时会蹿出来的袭击与恶灵。沈丛朗听清了,抬头看了眼月亮,是了,月亮是不会变的,沈丛朗迈入一道门。
  幢幢暗影霎时一变,沈丛朗已经看见了数丈开外的大门,他脚下稍动,却敏锐地觉察出什么,垂下眼,就见一张掩在乱发里的可怖面孔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提在手中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似是实物,又不似实物的东西,躯体萎缩,脑袋都被拧断了,就这么被他提在手中,黑漆漆的眼,咧开的嘴,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沈丛朗想也不想就要将那东西甩出去,却被它缠住了手,仿佛被野兽叼住了手腕似的,他剑劈了上去。突然,余光瞥见一个巨大的香炉鼎砸了过来,沈丛朗想躲,已被恶灵锁住了双腿。
  “轰——”沈丛朗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绕是以剑抵了一下,那力道却震得他五脏六腑俱疼,鲜血直吐。他软在地上,好半晌都没爬起来,几道暗影立在院中,虚虚的,仿若风吹即散的影子。
  老僧立在碎石铺就的道上,一步一步朝沈丛朗走来,沈丛朗咽下嘴里的血,剑尖抵在地上,勉强爬了起来。
  “你还要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沈丛朗咬牙。
  鬼笑了一声,很闲散,很可恶,“想活啊?”
  “求我啊。”
  沈丛朗以手背擦去面上的血,眼神凶狠凛冽,孤注一掷,“我死了,你就做一辈子孤魂野鬼吧。”
  鬼“啧”了声,说:“求人的时候嘴不要这么硬。”
  沈丛朗只觉飞光一颤,萦绕不去的阴寒冷意顷刻之间被剥离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沈丛朗身旁,他的身体在月色下显得凝实,若不是没有影子,简直与活人无异。
  鬼瞧着那老僧,说:“哎,老秃驴,他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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