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多岁的老中医生病住院,一边吸着氧打着点滴,一边给自己号脉,随后一脸悲伤的告诉家人:脉象乱了,时间不多了,回家吧。回去的路上,一家人心情沉重都沉默不语。
车子开得慢,晃晃悠悠的。老中医忽然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地,轻轻说了句:“停一下。”儿子赶紧让开车的孙子靠边停下。大家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老中医指了指路旁一片野生的小灌木:“那几株是金银花,开得好。”他顿了顿,又说,“摘些回去,晒干了还能用。”
孙子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摘了一小捧回来。老中医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容:“还是这个味道。”他把花递给身边的女儿,“收好。”女儿接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死死忍住。
车继续开。老中医不再闭眼,一直看着外面,路过村口的石桥时,他低声说:“当年这桥被水冲垮过一回,我在这桥头救过一个摔断腿的孩子。”再经过一片竹林,他又说,“竹林后面那户姓陈的,他家孙子小时候出痘,是我用土方子给救回来的。”
他没再说自己,尽说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说着哪里救过什么人,哪年治过什么病。好像这一路,是在用他救过的人、治过的地方,跟自己这一辈子道别。
到了家,躺回自己那张老旧的木床上,他似乎舒服了些。傍晚时分,他让儿子把那本最旧、边角都磨破了的《本草纲目》拿来,放在他枕头边。又让女儿把他那个用了快六十年的脉枕放在他手边。
夜里,他突然有点精神,叫来几个孙辈,让他们伸出手。他用手指挨个在他们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会儿,然后断断续续地说:“这个脉有点浮……是不是最近没睡好?那个脉缓,要少吃生冷……”他还是个大夫,到最后,摸的还是别人的脉。
天快亮的时候,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老伴儿在屋里。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老伴儿红着眼睛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儿女说:“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他平时睡熟了一样。枕头边是那本翻烂的医书,手边是那个磨得发亮的脉枕。
出殡那天,没按他说的“不麻烦乡亲”。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很多外村也来了人,默默地跟着队伍,一直送到屋后的山坡。那山坡果然能看到整个村子,能看到村卫生所的小白房,能看到他经常采药的那片山。
儿子后来整理他的屋子,在那本《本草纲目》的最后一页,发现用毛笔写着一行很小却很工整的字:“脉息终有乱时,草木岁岁枯荣。医者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那几朵路上摘回来的金银花,被女儿晒干了,收在一个小布包里,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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